“这才没两天,朱公子又来,想必有了指教我的心得。”
这功夫朱允熥心里又计算了一番,还是先献人头,见沈长生问,拱手开口。
“上回不才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十分失礼,回去这两天不才仔细反省了一下,偶有所得,专程赶来献于先生足下。”
其实他上次带来了铁戒指,倒不能说什么都没带,但那铁戒指也的确不是礼物,更像一份欠条。
沈长生有点儿兴致但不多,懒洋洋的哦了一声。
“请讲。”
朱允熥由怀中摸出那封书信,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上次来不才还以为要见的沈先生不是沈先生,而是沈先生的父亲,那时不知他已不幸遇害,实在是……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允熥去年父亲也不幸去世,深知丧父之痛滋味。回去后不才左思右想,这并非朝廷和我家皇爷的意思,纯粹出于个别官员曲解主上意图,自行其是,闯下的祸事。”
这是第二次见面,朱允熥一点儿也没想客套,徐徐深入,直接便把意图抛了出来。
沈长生脸色陡然严峻起来,冷冷地望着朱允熥,也不说话,只是用茶杯盖拨了拨杯中茶叶,却又盖好。
朱允熥感觉到水榭中的气氛急转,不动声色,接着说。
“不才想这事该有个了断,所以提出一个方案,请沈先生参详。我,朱允熥,设法把彼时朝中负责策划谋害沈先生的关键人物,后军都督府指挥佥事掌锦衣卫事梁金拿下,人头交到沈先生这里,愿此事就此揭过,算是不才在下的小小心意。”
沈长生气息急促,胸口起伏,仍是不发一言。
朱允熥觉得这事已经遇冷,仍不甘心,再接着说。
“此事十分难为,若沈先生出手报仇,大仇得报之后朝廷一定再加码报复,事态一再扩大,谅非沈先生所愿。只杀梁金一人,且跟沈先生绝无牵扯,这样大仇得报,沈先生也没有麻烦,是代价最小的法子,不下在下冥思苦想也只能想到这一步。”
沈长生长吁一口气。
“这人我知道,他在杀我父亲的行动中出力颇多,但要说他是唯一的元凶,我绝不承认。”
朱允熥一惊,心想沈长生还要把负责的层级往上推么,再往上不就是皇爷,这是双方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沈长生略一停顿,接着说。
“我没有要杀这人的想法,如果要杀,必是靠自己的手段,那才是为父报仇。如果是外人动手,你杀自家人,关我何事?”
朱允熥脸一下子通红,觉得从自己、二舅往上数,无数的掌权者,一直到燕太子丹、秦王嬴政,全都得在这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前惭怍得抬不起头来。
仇人是吧,亲手取他的人头才算报仇,别人杀的关我屁事。
你杀自己人关我何事,这话更是把自己撂翻在地上死劲儿踩脸。
自己起意这么做的时候,不是一丁点儿都没想到这是自毁长城,是有想到的,但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锦衣卫又不是什么光彩的部门,杀一个指挥使又如何,他们迎合上意构陷杀害了多少无罪无辜的人?
朱允熥心念急转,按说自己是有备案的,但这时候立即转到备案上去么,不嫌太曲意奉承了么,显得自己为示好不择手段。
不合适,不合适,还是留待三顾的时候再说。
“沈先生的意思不才已懂得了,是不才考虑不周,沈先生见笑。”
沈长生微微点头。
“见笑谈不上,朱公子的一片赤诚我看到了,只是朱公子的要求和本家的宗旨实在相距太远,不论想怎么曲意迎合也委实做不到,只能令朱公子失望了。”
他还曲意呢,朱允熥听得郁结,心想如果沈长生这话纯发自内心而不是谈判策略,即便自己抛出海上贸易的议题只怕是同样结果,既然如此,真有必要凑够三顾之数吗?他又不真的是诸葛亮,我也不是刘备。
自己错就错在姓朱,是朱元璋的亲孙子,不是朱元璋的亲孙子,谅必不会被这么完全彻底的排除在外。
话说回来,不是朱元璋的亲孙子,自己有资格有必要坐在这儿和这位沈先生谈合作吗?
他思忖着,正要开口,那边沈长生先开口。
“天色已经不早,朱公子来一趟不容易,我也实在想跟公子多聊聊,所以想请朱公子在舍下用顿便饭,回去得太晚就不回,寒舍有几间雅室可安贵客,明天咱们有大把时间,总会聊到一个投机契合的点上。”
这峰回路转的,朱允熥张口结舌,险险说出这怎么好,拱手为礼,笑着说。
“叨扰了。”
当下沈长生令手下在水榭旁边小楼设宴,招待朱允熥一行,当下珍馐美味摆满一桌,各色美酒果盘应有尽有,鲜花盆景布置得满屋飘香,侍女穿梭,歌姬曼舞,但沈府也没别的人一道,只沈长生才入席沈长生自己说年纪小不能饮酒,又在父亲才去世的服衰中,连荤腥也不沾,略动几筷子素菜,话没说几句便告退,请三人自己慢用。
朱允熥满心疑惑跟不自在,待沈长生离去,便请屋内的歌姬跟侍女都退下,只剩下自己三人,好酒好菜一桌。
朱允熥正想怎么给自己两个随从讲当下局面,秦舞阳先开口。
“这沈先生留咱们没安好心,今晚咱们得提防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