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哪方指清楚啊!”
众口齐呼:“古林东南凤凰沟哇!”
江德贵抱起棺前那烧纸的瓷盆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一层厚厚的纸灰随即飘洒在他的跟前:“来了凤凰沟就是凤凰沟的人,来!所有凤凰沟的男女老少咱们送一送这个可怜的丫头,穷家富路咱们给他凑够上路的纸钱,到了那边万不可再受这阳间的苦哇!”
江德贵怀着黯然的心情回到了家,一生也算经历过大风大雨的他从未参加过这种使他感到极度压抑的送葬仪式。回想起嘉英生前伶俐动人的样子,最终却成为一具尸体装进了那口红漆薄皮的杨木棺材中,当那堆细土缓缓隆起高过人肩时,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曾一度让他老心沉沦的美丽女子冷不丁已经到了世界的另一边,怎是一个惋惜了的得。
王玉蛾见他回来一声不吭脸色很是消沉的样子,言语上有些讥讽地笑道:“是人家死了老婆,可不是你死了娘。”
江德贵冷哼一声,抓起跟前筐子的独头蒜就扔了过去:“最毒的就是你这种妇人心,这么多年王玉蛾你这个娘们儿一点怜悯之心都没长!屁眼都是凉的!”自己还没有能够哀伤多久,就被村委会里的一通电话弄得愁容满面,电话是镇长石岩秘书打过来的,传达来的内容是举行一年一度的古林镇村务洽谈大会。不用明说江德贵也能猜出来八九,这是召集所有的村干部商讨催收今年的公粮任务。
那江德贵为何而发愁呢?按说这个上交公粮,自古代的商鞅变法开始就一直延续至今,祖祖辈辈都有那么个规矩章法,你种多少田地家里有多少人头,按征收的比例清算上交即可,没人敢说个不字。
自八四年已经解体的生产队早已没了那时凑堆架火的大锅饭,除了那三提五统各地不透明的规章制度外,最使江德贵犯愁得就愁在这个农业正税缴纳比例上,如今一个村长管辖范围就那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偏偏凤凰沟就坐在那凤凰山的脚面下,深踢三脚就是石头,与人家那湖底六尺肥沃土根本没有可比性。
可种的好田地比人家少,人头却比人家多,各家各户守着那仅供几口人填饱肚子的山头地,趁着计划生育没到跟前撅着屁股使劲生,多一口人就是多一份负担的现实道理根本没有人去理会。政府也体谅到了这一点,在个别困难的村子实行起了退荒还耕补苗助粮,甚至延期补纳的政策。但那紧紧只是解决了眼皮底下的苗火,架不住这些庄稼户一年增一口的攒人头,勉强能保住自己的口粮就已经很不错了。
再一个就是背地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凡是沾点亲带点故的人跑进了自家门口讨好自己这个质检员,往那一坐少说去两斤,多说省一口。列如赵寡妇,程家儿媳,张家媳妇,这些与自己有些眉目传情的女人,那更是万万不敢得罪的,惹急眼啥事都能干得出来。最让他心惊胆颤的还是那些抱着孩子生挤不出半滴奶的泼妇,一听到征公粮的消息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逼急了就自行脱下裤子,露出那暗粼粼的身子满街疯跑,穷人眼里粮食永远比脸面重要。
任务完不成怎么办?强征得罪村里人怎么办?自己多年的村长地位保不住了怎么办?大半辈子受人尊敬的伟岸形象掉地上怎么办?他换上一身衣服,找好纸笔整理好自己的提包,苦思冥想啥都没用,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来到镇党委大院,江德贵扫视了一圈,发现各村前来开会的一把手个个低着头哭丧着脸,这都是些常规操作一个比着一个哭穷呢。见开会的时间还没到,他把自行车放在一边,找了一处阳光晒满的地方蹲下来自顾抽着烟卷,这时候一个身宽体胖与他年龄相当的人笑着冲他打着招呼:“江大哥,回回开会数你最积极。”
江德贵眯着眼睛抬头一看,是刘家屯的村长毛桐国,他连忙挪了挪屁股对他说:“你哥哥我是惦记你小子这一冬下来屁股底下生了冻疮,来!地给你捂好了!”
毛桐国坐到他旁边接过江德贵给他的香烟问:“咋样江大哥?今年瓜保熟不?”
“屁!我来呀,是闷着脑袋撅起腚等着挨棍子呢。你湖底里的土霸王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毛桐国对他小声说:“谁家衣服上还没个补丁,开完会咱俩单独找地喝一壶,没法子解决的事,吐吐苦水肚子里也轻快呀。”
江德贵把遮住半边脸的帽沿掀开会意一笑:“毛驴蛋子才不愿意!”
会议按时进行,石岩一身墨绿中山装正襟危坐在台上,眼神扫过会场一周流露出一种能者不屈慨然雄浑之气。台下的毛桐国对江德贵说:“到底是个镇长,你看看人家脸上保养的,跟那清代宫里的公公一样,你说他咋就没胡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