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楼和红杏在马车里坐着。
她们要去西安城南的观音寺进香。现在马车已经走到了离观音寺不远的南郊。
月楼一只素手将映着翠绿春色的窗帘掀起:天空碧蓝如海,路旁的草木青翠欲滴,各色繁花锦缎般铺向远处。枝头的鸟语与青山翠树,绿水繁花交织出一幅绝美的游春图。
月楼倍感惬意。
闭起眼睛,她甚至感到远山草木的芬芳扑面而来。
马车仍在行进。
她看见了葳蕤绿树间令她吃惊的一幕: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竟然在用洁白的馒头喂狗!
他蹲在地上,将馒头从褡裢里取出,放进破碗里,狗随即吞掉。
红杏赞赏地看着男人,道:“这人真有爱心哩!自己是乞丐,还用馒头喂狗!”
月楼对车夫道:“您让马车停一下!”
红杏道:“我们小姐真是善良,又要去帮助穷人了!”
月楼一下车,狗便狂吠着冲过来。男人跃起身猛地抱住狗,抬起头便看见了月楼。
那一瞬间他竟看呆了。
他看见过许多美女,可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女人。
她不光美丽,而且优雅;不光优雅,而且端庄。
她简直像被百鸟簇拥着的凤凰。
月楼凝视着男人。男人衣服上满是补丁,但却一尘不染,手脸也非常干净。他眼里,眉宇间显示出一种孤傲寂寞的气质。月楼知道他是想用这高傲的外壳来保护自己脆弱敏感的心灵。
月楼道:“你自己这么落魄,怎么还用馒头喂狗呢?”
男人道:“无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人总是强者,狗总是弱者。强者岂非应该保护弱者?”
月楼眼里的赞许之意更深。她打开包,拿出半袋金子,递给男人,道:“这些金子不是施舍给你的,而是借给你的。我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但我知道你绝不是没有能力的人!我相信你有了这些钱作为基础,一定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月楼。他从未想到一个陌生的女人会如此看待自己。
他在心里默默起誓:“我将来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娶这个女人,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
这几个月月楼总是会不经意间想到自己曾帮助过的那个男人,想到他不一般的品性。
月楼正在花园里荡秋千。花园里黄菊清丽,桔菊可爱。秋风拂过她脸庞时她觉得清爽舒快,感到身体仿佛已不复存在,只有一颗心在秋风里沉醉。
恰在此时有个人一身洋装从路上走过。
月楼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他是谁。
不一会儿,红杏边跑边焦急地喊道:“小姐!你上次帮助过的那个乞丐来咱们家了!”
月楼微笑着道:“那咱们再去给她些钱吧!”
红杏猛摇着头,语声因激动而结巴:“不是!不是!你还记得咱……咱……咱们去观音庙时看见的那个乞丐吗?你还给了他半袋金子!”
月楼非常吃惊。自己难道看错人了?
“你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现在已经是一家大瓷器店的老板了!”
月楼跟在红杏后面。她脸红了,心也跳得更快了。
红杏关心道:“你今天生病了吗?怎么脸红扑扑的?”
“嗯”?月楼没有说话,但脸上却满是笑容。
门外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接着一个男人道:“真是多亏了月楼,要不然我现在还在街上乞讨呢!”
父亲笑道:“月楼从小就是个好孩子,经常给穷人钱。乡邻们也经常夸她!”
月楼脸上火辣辣的。她走进客厅看到父亲身旁有来客,朝来客和男人微一鞠躬,坐在了男人身旁。
男人朝她微笑,她也朝男人微笑。
来客是个富于感情的人,不像林先生般粗犷不羁。他从月楼和聪山的眼神中已看出他们的爱慕之意。
客人看着林先生,笑道:“月楼和聪山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月楼和聪山听到这句话,一齐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天下午月楼和聪山走在月楼家后院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小路上落叶满地,他俩感到柔软舒服。
聪山讷讷道:“咱们……咱们晚上去看戏吧?”
月楼不可思议道:“你也喜欢看戏?”
聪山垂着头道:“不喜欢也不讨厌。”
月楼叹息道:“是吗?现在电影进来了,看戏的人的确少得可怜。”
她眨着眼道:“不过,你今天晚上不看也得看了!”
聪山一字一字道:“你喜欢什么呢?”
月楼笑道:“我喜欢古色古香的地方,比如颐和园,避暑山庄。我还想看一次大海,吹吹海风,捡捡贝壳。”
说着说着她竟自顾自地笑出声来:“对了!我还要去一次草原。我非常喜欢骑马,前两天刚去昌平坡奔马了。”
聪山实在没有想到她竟有这么多面。她温柔、优雅、可爱,善良,又喜欢刺激,毫不驯顺。
一阵风吹来,卷起了满地枯叶。月楼扭过脸,抬起衣袖遮住了眼睛。
风停之后,她的衣服上粘满叶子。
她毫不在意,微笑着继续向前。
不觉,他们来到了一个大湖。湖心有一座楼。月楼和聪山一起走上了石桥。
令聪山讶异地是桥上的装饰物。那是用上等汉白玉雕成的仙鹤,左右两边足足有一百多只!
月楼道:“你先坐下,我去给你砌茶。”
环顾四周,聪山发现这座平平常常的楼里竟摆满了古代卷轴、象牙雕,唐三彩等各种珍物。
月楼柔声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聪山笑道:“没事,你问吧。”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情”。月楼蹙眉道,“像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沦落到在街上讨饭呢?”
聪山沉吟半晌,缓缓道:“我爷爷是苏南一个小县城里的尖酸刻薄的商人。他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经常打我奶奶。我妈妈是个破产渔民的女儿。她长得很漂亮。我爷爷就是看见她漂亮,才把她娶进门当儿媳妇的。可是他和我爸爸都看不起我妈妈。因为我妈妈虽然漂亮,却一个字也不认识。我爸爸和我爷爷一样暴躁,经常对我妈拳打脚踢。即使在我妈怀我的时候他也经常打我妈妈。我妈妈的手和脚就是在那时候被他打断的。”
“我生下的第二天他就出国留学了。过了两年,他给我爷爷打电话说他娶了外国媳妇。我爷爷就把我妈和我赶出了家。我妈妈原本是个随和的人,可这时也变得抑郁暴躁。她经常打我。每次打过我之后都抱住我大哭。”
“八岁那年的冬天她带我钓冰下的鱼。我很调皮,掉到了湖里。她为了救我被水淹死了。从此我就开始流浪。”
他说着说着,眼泪已漫湿了面颊。
月楼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仿佛生怕被他的眼睛灼疼了自己的心。
她不知什么时候抱住了他。
她紧紧抱着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样紧紧地抱着他。
她静静地听他说的每一句话,静静地在他的悲哀里浮沉。
马!
竟然是马!
聪山没有想到她竟牵着匹马走了出来。
聪山皱眉道:“你把马牵回去,坐我汽车走。”
月楼微笑道:“不。我喜欢骑马。”
聪山道:“现在都是小汽车,黄包车,谁还在街上骑马?你不嫌太招摇了吗?”
月楼优雅地一笑,然后在聪山的惊愕中以极快的速度掠上了马。
月楼认真道:“你难道只想做一个世俗的人?因为别人的眼光收束自己的行为?”
聪山本想开车走,但想到月楼的恩惠,只好骑上了马。
街上霓灯闪亮,小贩们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衣服的摩擦声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河流。
月楼非常喜欢热闹。看着人们轻快的脚步和发光的脸庞时她就会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愉悦。
这时的她就正看着路边的摊贩和来往的行人。
“你看他们两个怎么骑着马呢?这么漂亮的女孩只可惜脑子有问题”!一个穿着粟色大衣的青年向他身旁的女孩说道。
其他人的视线也全部聚集到了他俩身上,好像他们是动物园里的猩猩。
月楼毫不在意人们的眼光,只是微笑着看着惊讶的路人。
月楼笑道:“你看街上多热闹!你也应该多逛逛街,吃吃路边摊,买买新衣服。一天在家里想开心都难。”
她看向聪山,聪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丝毫光亮,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月楼感觉他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黑暗的盒子里。
人们像被剪刀剪开一样朝两边散去,同时有喧天的锣鼓声传来。
为首的是几辆黑色轿车,其后便是骑着骏马的威风八面的新郎倌。
聪山一看见这个人就跳下了马。
他不像一般的新郎倌那样朝两边点头鞠躬,而是连一丝微笑也没有。
他仰着头,高傲得简直如他坐下的骏马。
“你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高官的女婿”!栗色大衣大声说道。
新郎倌朝栗色大衣高傲地扬了扬下巴,栗色大衣马上含笑作揖。
轿车里下来一个粗壮的大汉。他径直走向月楼,骂道:“滚下来!”
聪山轻轻道:“你下来吧。”
月楼板着脸不去看他。
大汉嘲笑道:“有钱人都开小汽车,只有你这样没有钱还死要面子的人才会骑头破马!”
“更严重的是你明明知道高官的女儿和女婿都在这里,却还不下马!”
“他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月楼指着新郎倌,恨恨道,“那个人不是也骑着马吗?你有本事让他下来!”
新郎倌非但没有生气,还微笑着朝月楼鞠了个躬。
月楼别过头不去看他。
“你过来!”
新郎倌唤狗般把大汉唤过去,劈头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骂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陕西首富的女儿!”
月楼不悦道:“你为什么要下马呢?”
聪山皱眉道:“人家是高官的女婿!”
月楼道:“他是谁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你总是这么世俗!”
戏已经开始了。老人们一边喝茶水、一边嗑瓜子,一边大笑着谈论戏子的容貌和表演。
聪山早已定好位子,就在第一排的中间。
月楼道:“人只要有能力,就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没有必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聪山叹息道:“可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委屈自己的啊!”
月楼柔声道:“你越是这样想越会不开心。你只是让经历绑架了自己。现在的你无论要多好的房子,多豪华的汽车不是都信手拈来吗?”
“你所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依旧是春天,依旧阳光明媚,花香扑鼻。”
她的眼神美丽澄澈,而聪山只是望着戏子苦叹了一声。
从戏院出来,街上人已稀疏,月光碎银般铺满长街。
不知为何,月楼突然感到一种浓郁的悲伤席卷而来。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嘿!我要踩你的影子”!月楼调皮地踩在了聪山的影子上。
她又娇嗔道:“你倒是让我踩住你的影子呀!”
聪山一直皱着眉看月楼。这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缓缓牵住月楼的手,道:“我们去咖啡厅吧?你去过吗?”
月楼道:“没有。不过我很想去。”
她本不喜欢咖啡厅。可这时却不知为何答应了他。
他们没走几步,身后的马突然一声嘶鸣,将她的魂勾了回来。
她说:“马还在呢。”
他说:“没事的,咖啡厅就在街对面。”
红杏看着镜子中月楼的脸,道:“小姐,你又变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