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穿昨晚贺兰子彻为自己亲手做的中衣、外披林谛文不知在何处寻得的玫红色丝绒披风、这种色彩,更是让她面色惨白如雪、一双乌润眼眸死一般空洞地凝视着众人、坚定地喃喃:“快找他吧!”
就这样自顾自地挤在人群中。
但她承受不了这种冲击,把全部精神气力用到如何支撑才不会昏倒这件事上,提起腿来,才发觉腿软得像泥水一样,弄得没有半分力气。
林谛文赶紧上前去把胳膊扶了起来,关心地说:“我给你找找他!你暂时不要走。”
她摇摇头,泪水大颗一颗地打了下来,大颗一颗地打到了他手背之上,烫得心口憋闷疼痛。
她哽咽着说道:“他就是我这个人,为什么我不能走?他就是我腹中小孩的父亲,为什么我不能离开。他为我受困于火中,为什么我就不能离开。”
她表情异常凄恻地说道,强自将他挣了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向人群中。
林谛文赶紧又伸手去扶她,看了看她那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折衷道:“那好吧,我会陪你到里面去是吧!就怕你受不了。”
召集周围随身护卫隔开人群,林谛文搀扶沈彤瑶靠近令人震惊的累累遗体。
沈彤瑶究竟是对自己估计不足,满地都是正用白色尸布包裹着那几具尸骸,只是一瞥,便完全晕厥到林谛文怀里!
原本脆弱的神经已经无法承受这由极欢愉走向极悲怆的冲击。
她无法接受这一现实,昨晚仍怀抱自己纠缠温存的贺兰子彻怎会成为这烧焦尸骨中的一员?
林谛文心痛地把她扶起来,俯视着怀里昏迷着的人儿低叹着,轻言道:“不要伤心,你们想要什么?我林谛文都是这样付出的!”
沈彤瑶内心交瘁真的撑不住。
在这两天中她醒了四次,但每次醒了,想到那狰狞大火、在狰狞大火中倒了个地儿、大街上摆着那焦糊了的尸首时,她肯定支持不住掉进下轮晕倒。
林谛文西郡借兵计因沈彤瑶而拖拖拉拉徘徊洛泽镇。
第三天暮色四合之际,沈彤瑶终于多了几分理智,他觉得周围有个人在拿着小勺子一点点地灌进未知汤药。
她无法品尝汤药,又嗅不到汤药,那汤药本打算沿着喉咙缓缓流到喉咙里去,可耳畔却忽然响起了那熟悉而粗粗的呼喊声——沈彤瑶、沈彤瑶。
沈彤瑶内心一惊,完全清醒,但汤药因为她的突然回应,呛得有些至气管,让她醒来后便是一阵呼天抢地般的咳嗽。
惨白的脸也因这种咳嗽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旁边的林谛文赶紧把手放在中药碗里,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慢慢地为她顺背:“你刚睡醒,千万不要激动。”
沈彤瑶慢慢抬眼望去,只见林谛文仍穿着那一夜大火时的服饰,上色的锦缎面料在大火中舔着一些焦黑、蜡黄,再往上走,沈彤瑶却看到自己憔悴而焦虑的面容。
这么英俊儒雅的男人,此刻憔悴得像斯人也,那眸子,只等看到她醒后,便有些亮:“彤瑶啊!你还得替肚里的小孩想啊!哪怕天塌了,身边还能有我撑下去不?你得看明白点吧!”
他讲话时,声音也嘶哑而晦暗,仿佛喉咙里塞满了茅草。
事实上,从沈彤瑶陷入昏迷后,他一刻也不曾合上双眼,只是那么守护她,陪伴她疼痛、陪伴她痛苦、一点点为她灌汤药、只是希望她能赶快醒来!
她醒过神来,面色又回复到几分活人红润的颜色。他便感到压在头上的乌云豁然飘得远远的,轻了许多
沈彤瑶有点不小心自己那么憔悴,呆呆地望着自己很久,眼睛一转,望着窗台上的地方。
乌拉低叫着,展翅欲飞向自己那边。
它掉到枕边,被毛乱糟糟地、不放心地前后移动着步伐,深邃的双眼凄恻地看着沈彤瑶。
沈彤瑶心头一震,伸手轻梳乌拉羽毛,一张嘴,嗓音碎了:“这一切都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是我不好。”
要不是她叫乌拉去传贺兰子彻的信,自己连几天都不会来,自己不来,洞房的事都不会来,洞房的人都不会被火困住……
所有的,全都怪她!
林谛文侧着身子坐在床边,打开侧胳膊把她保护到怀中,温柔地安慰道:“彤瑶,你要强一点,你得替肚子里的宝宝考虑!”
沈彤瑶嗫嚅地伸出手轻抚下腹,唏嘘道,宝宝,未来,只剩下你我相依。
林谛文心里,其实还有许多问题想问,火灾中看到哑巴侍女化作沈彤瑶时,心里便存下无数疑惑。
但看到她痛苦得变成这样,心里那些问题一下子全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她欺骗他怎么办?他根本不介意!
他只需要她当着他的面,好,就已经足够!
乌拉好像很排,见他双手搭在沈彤瑶的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好听而又短的鸣叫,头上黑色羽毛根根竖了起来,示威时的表情怒视林谛文。
沈彤瑶身体微微一颤,不容易觉察地调整着姿态,回避着他的双手:“发现他没有?”
林谛文略显僵硬地把手缩回,坐回到原椅里,闷声道:“这些日子里衙门里已搜集整理了现场尸骨,没人认领,只剩下三具。”
沈彤瑶在这些字眼中感到一阵刺痛,哽咽喉咙准备下床下床。
前一时刻还抱着温存,后一时刻却是生死未卜,沈彤瑶无法承受这一冲击,刚动了一下,眼前便又一阵晕眩袭上了心头。
林谛文伸过手来,按在肩上之上:“你莫要兴奋,先听听我说什么吧!”
沈彤瑶抬起眼睛看向他,二三天后她已瘦得脱形、眼窝陷得很深、唇瓣也干了,祈盼地看着他。
林谛文只是看着她,心痛得不忍直视,挪开目光,缓缓地说:“这三具骸骨,一个是骨短而粗壮的盛年男子,一个是还未长大的小孩,另一个就是这小孩的妈妈。母子俩在火中烤焦了。衙门里的人们找到她们时,才知道妈妈把小孩紧紧地拥入怀中。都快要烧焦了。但仍不放开小孩。怀里的小孩因浓烟呛得窒息而亡。”
沈彤瑶一筹莫展地看了他一眼,在脑海里来回筛选了几遍,也没有找到他要的消息,忽然伸出手来,紧紧地抓着他的腕子:“他是谁?他是谁?怎么不派手下去找他啊!这么多手下去,怎么就不走啊!”
她拼命地反复诘问着,声音颤抖着碎裂。
林谛文俯首看着她握在手里,只见指甲被割入皮肉之中,血色缓缓地将指甲染成红色!
他的唇片已经启合过好几遍了,但都不出声。
沈彤瑶一把将他抓得牢牢的,表情癫狂而用力地晃着:“你可讨厌他啊?你讨厌我们骗你是吧?我知道,你恨不得让他命丧火场……呜呜呜,林谛文好狠心啊!”
她为她的臆断而伤心,失声痛哭。
许久,林谛文沉重地叫道:“……不要太着急!找不到自己的骸骨,只表示自己兴许还有生命。”
这两天,他还在纠结很久,甚至想过,是不是去寻找一具男尸呢,说那就是那具男骨,这样,她才会完全死心塌地,死心塌地以后,或许才会爱上你。
他真这么想的!
而他还真的偷偷让人备下这么一具男尸呢!
然而他却守着她,看她醒了再晕、醒了再晕,忽然间不敢将如此残忍的真相呈现给她!
他又是个永远不懂得什么叫恐惧的人,哪怕妈妈被爸爸割伤在火上烤着,哪怕国破家亡落井下石,他永远都不怕!
无论生活多么残酷血腥,他总是手拿玉扇翩然踏来,从不生半点恐惧。
但他此刻害怕极了,害怕极了!
害怕她哭得眼泪汪汪,害怕她表情绝望,害怕她哽咽得没有成语,害怕她一次又一次地晕倒,害怕她静静地趴在眼前,无论怎么叫她也不肯睁开眼睛。
他害怕得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