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夜半,风轻涌惯了云霭拨开星辰,让开了一条月光迷离的道坐落在天穹中央,劝人沉溺。
祸斗静坐在胡家府邸的屋顶上,神色显得有些低迷般把玩着自己那头陌生又熟悉的蓝紫色长发。
此刻他的意识在矛盾中挣扎到了头,最终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显得有些愚笨的方法去缓解痛苦。
此刻若非有特殊的情况,那么白天就交由那佯装乖巧的一面。
而本应用以休息的漫漫长夜,又不知被谁占用去消磨那烦闷的心绪,唯有此刻他算是终于自由。
那颗篆刻着祸津纹印的深紫色邪眼被他攥于掌心把玩,躁动不稳的雷元素于他指尖却乖巧得如同伏低身子的宠物那般显得听话。
“第六席……海鲨对么,结果说到底你自己也没能如你口中那般狠毒,做了坏人又不做得彻底便是这种下场,值得么?”
他呢喃着,清冷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目光却带着冰冷如水的寒芒悄然望向了身后,风翻涌的气息在下一刻似乎因此愣住。
魈皱起眉,有些困惑地站在了祸斗的身后,从后者的身上读出了似有若无的危险感。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那幼小的身影上蓝衫随风摆动,钴蓝色宝石般的眼眸缺失了平日的稚气。
“……你没认错,是我。”
祸斗似乎是没了太多兴致,只是将头缓缓转过之后不再去搭理魈,只是自顾自地看着月光。
“我纠正一件事,那时被你和他的二师姐联合镇压的我并不是心魔,相反你们救下的那位才是。”
“我从未想过我煞费苦心割舍的那不必要的良善,会让我沦落至此……而现在我回来了。”
听了这话,似乎也早有些许判断但始终不愿接受这个现实的魈也只得神色怔然。
继而他抿着唇,缓缓走过来坐到了祸斗的身旁,那双柳叶眼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
相比于那时仍是精神上遍布残缺的获斗,眼下思维逻辑完善,喜怒哀乐与人格都相对全面的这一位,显然是更容易占据精神上的主导地位。
“……小师弟他,那时为何想要逃离璃月?”
魈轻声问着,已经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幼小身影,但也有些问题得了来路。
闻言祸斗微微愣了片刻,继而摊手从空间背包中寻出了一盘今晚刚做好的花糕递到了魈的面前。
“他托我和你道声歉,那竹笛他学了很久都没能吹得像你那般好听,当然现在他只感受到你在,听不见你的声音,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他将那邪眼放在身旁,继而又把玩起了那缠绕在左手手腕上的红绳,最后又不再去留心了。
“他想要离开璃月这个念头既是你们逼的,也是必然会出现的,只可惜他身上的意外太多……”
“假设他真的能在海灯节那晚安稳离开璃月港,我也就不会因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重生。”
祸斗摩挲着自己的臂膀,研究了片刻之后当着魈的面将那只机关义肢卸了下来,随意翻看。
“人偶就是虚假的生命,心魔就是虚假的人格,未曾真正被神明恩宠的神之眼便是虚假的愿望,他的破碎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他看着魈,又将那机械义肢嵌回了臂膀锁死。
“……世界上唯一能够挽救他的人不在璃月,而是在稻妻,你们以为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就把那么多东西都瞒着,拿关爱蒙住他的眼。”
“结果怎样,他在你们的关爱中看着自己一步步破碎,离那份稻妻的执念越来越遥远,所以就终于离开了,这听着很好笑吧。”
祸斗顿了顿,钴蓝色的眼眸中跃动雷霆,用十分不善的语气反问了魈一个问题。
“你们有没有思考过,他在侥幸来到璃月港之前,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一直活到现在的?”
“和我一样,他并不是真的看重自己的生命,你们仅仅以他还小,以为他一切都可以挽回这样的念想去毁灭他赖以生存的仇恨。”
“却又不去过问为何我能够恶劣到那种地步,我的存在就是证明他在潜意识里可根本就不领你们这份情,你们以为他是盆栽么?”
那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傍着风远去。
裕和茶馆楼上,钟离手中的茶杯又一次悄然放落,书案上的那支笔几经提起又放落,未能再传到至冬远方那位家庭和睦的笔友手里。
他看着身旁的归终枕着他的大腿陪他夜不能寐地看着满天星斗,还是将那些话语埋在了心底。
在那天祸斗归来昏迷的时候,他已经寻到了能修复这特殊人偶精神的方法,却蓦然发现。
这不过是个围绕着他设下的死局,因为只要他再表现出哪怕一丝想要动弹祸斗精神的征兆,那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孩子将会被他扼杀。
偏因契约,他想将手腕伸到稻妻去联系那位许久未见的雷神都已经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撇开这一切的方式,便是他脱离岩神的身份。
而那发生在璃月境内一步一步紧扣的局,让他再也不能从这个位置上明面脱身,至少在如今神望远大于民望的时候,他无法轻起轻放。
只是他仍在想,假若这一切都是远方那个疯狂而又洞察力足称妖孽的狐妖设下的圈套,那又为何一开始不把事情做绝,仍让这孩子来到这璃月呢?
而又正因为璃月对待孩子的那种观念与做法,一步步又将这孩子逼入了深渊。
如此戏剧,却是现实。
而另一边,魈看着手里这一盘显然是按着他口味十分精心制作的花糕,摇摇头终于开口。
“我不明朗,但我在那天晚上拥住小师弟的时候,从他心底的声音听见了呼救。”
“我亦是不信他就真的心甘情愿抛下这里的温暖,他分明珍惜而又喜爱到每一天都欣然向上。”
“我不在乎他是人偶,如同我也不再去追究你的存在,和小师弟刻意藏起的那虚假的神之眼一样。”
他伸出手,在祸斗此刻极为不善却又无意闪躲的神色中,无比温柔地抚摸着后者的脑袋瓜。
“若是真的要回稻妻,我伴他回。”
“这璃月境内无人知晓护法夜叉如今姓甚名谁,那我以那千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名字随你一路,便无谓那山水迢迢。”
这轻描淡写却又无比笃定的一句话,让祸斗蓦地眼眸睁大,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最后,那脸上神色渐变成不善与恼怒。
“……你可知道,就是因为这样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拼尽一切的守护成了何物么?”
“那傻子他就是死也不愿连累璃月的所有人,才沉默不语地想要离开,而你口中的这句话莫非是在轻蔑他那守护的无力?”
“璃月……便是如此自以为是道貌岸然,非要把他往死胡同里逼迫的么,你视他要靠自己亲手去讨回一切的执念为何物?”
祸斗身上那骇人的气息节节攀升起来,脸上原本平静的神色已经彻底变成了暴虐的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