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日上三竿,雀扰枝梢嘲哳几趟。
像是唱惯了春风常来,调子里那草木枯荣分明不衰,有行人如霞晃过影子几裁,都闹不明白……
万民堂内,卯师父仍是里外忙活,不时见着来客稀少些许了,便适得偷闲与饭点熟人聊着聊那。
“诶卯师父,怎么今儿没见阿菱那丫头帮手,她的手艺可都快赶上你了,你得加把劲啊。”
有熟客左顾右盼,却只见帮手的只有锅巴一熊,正呼哧呼哧喘着左右端盘上桌呢。
“害!那丫头天赋道上本来就好,脑海里新奇点子也多,超过我是正常不过的,我高兴着呢。”
卯师父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眼里闪过一抹自豪,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说是今个要外出找食材,我就放着她去了,反正前阵子璃月港外的魔物也都清理干净了,想在山沟里见到只史莱姆都得打着灯找。”
“再说了那丫头有神之眼,枪法也是学到家了,真遇上什么些个情况是奈何不了她的。”
他解释着,笑得十分放心。
那石头点了水煮鱼,吃得满嘴流油,动弹着食指时心底却是想着那软糯适口的花糕回味难定。
“老卯啊,你这万民堂啥菜色都齐了,就是总感觉少了些味道小吃,总老三样吃来也腻烦了,来点饭后糕点当添头也不错啊。”
他瞄着菜单接着讲,一手抚摸着吃撑的肚皮,像是回想起什么那般笑得特别开心。
“昨个儿小获斗送的花糕那是真的有滋味,那软糯不粘牙、清香不甜腻的……我想想又馋了。”
“那孩子真不经夸,多赞美两句那小脸蛋就红了,没准真逮住啃起来都是花糕那么清甜的……”
而闻言,那坐在一旁同样吃得畅快的吴船长听了也是直点头,攥着手里的筷子左右舞着。
“就是就是,老卯你不成啊,小斗儿可是当着你的面手把手教你制了,咋出来味道就是差些。”
“还有老石,这话你从几年前就叨叨不停了,街坊们谁不爱小获斗的花糕啊,再哭闹的孩子往嘴里送一块,保管就会笑得老甜呢。”
他嘟囔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也是久违了那味道了,那孩子能振作起来真的太好了……”
话说了一半,却听见街道那旁有人大声吆喝着什么,众人一望只见是东升神色匆匆。
“老东你这是……”众人愣住。
“哎呀出大事了!!小获斗那孩子忽然跑到总务司那边向千岩军投案自首,说他杀了人,现在就呆在总务司门前不走,在说胡话呢!!!”
东升急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左右吆喝着那走过路过的街坊邻居。
听了这话,街坊们登时先是愣住,继而就是急忙撒下手头上的活,急忙围到了东升身旁。
“老东你先别急,先解释清楚具体情况,小斗子怎么就杀人了,那孩子昨天才振作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儿啊,街坊们谁不知道那孩子这几个月来精神紧张得昏昏沉沉的,昨天送花糕的时候一登门就是向人道歉,这不对啊。”
东升都要急疯了,只是一涌出了人群。
“总之那孩子精神状况绝对不对,没准幻觉自己杀人了还当回事了,大伙们赶紧去总务司那儿给他作证去,不能让那孩子胡来!!!”
他向着玉京台的方向领着众人,乌乌泱泱一大片街坊邻居们面色焦急,眼里满是忧愁。
那嘴上念叨着的,与就是风波却是相悖。
“……我就说那孩子怎么前阵子才出这么大事情,这才几天就看着好起来了?分明就是问题更严重了啊,不会真被刺激出毛病了吧……”
那是有人担忧的论调。
“说起来那谣言究竟是怎么来的,这孩子就算是稻妻雷神的亲子又怎样,岩王帝君还能再庇佑璃月几千年,几千年后是怎样谁又清楚了?”
那是有人揭过的牵强。
“这孩子性子那么好,让帝君大人教导他几千年,怎得就没资格成为璃月下一任执政神了?我还真就看好那孩子!!”
那是有人期许的念想。
“就是就是……”
那是有人附和的逐流。
熙攘人群中,有张白纸黑字都放在心底。
那时于暴雨中背对着他们的祸斗,与不经意间瞥过的怨毒眉目,到底让他们有多心惊肉跳。
有时候与花糕何其香甜,平日里的乖巧何其可人并无相干,唯独芥蒂如跗骨之蛆徘徊人心。
究竟会不会那时的他,才分明是他呢。
“那孩子,真的杀人了吗?”
这样一个念想,是无声蔓延在众人心底的。
若是结局真的揭底如此,论调会如何周转?
……
“你是他们眼底不安定的事物,祸斗小朋友……有时候并不是你刻意规避乃至迁就就可以校准人心惶惶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白术神色漠然地远眺着门外,冰冷眸子里倒映出祸斗的身影一步一步迈进了总务司内。
他那过人的眼力自然也窥见得出,祸斗在走进总务司自首时,脸上的神色是如何释然的。
“这璃月与稻妻的人并无差别,仅仅只是神明引导的方向不同罢了,醉纸金迷的市侩把你褒得光鲜了,那若是这儿出现一个众人眼底的灾星呢?”
“他的境遇会如何,又会好过你么?”
他自问着,手头上的书记工作也缓缓停下,沙沙笔声似乎此刻对他而言也显得十分嘈杂了。
“……你的盘算落空啦……白术,那孩子没来到不卜庐听从你的建议,而是直接去了总务司自首,现在你对他失望了么?”
一直缠绕在他脖颈上的白蛇长生睁开眼眸,意味复杂地吐了吐蛇信子,只开口轻声呢喃着。
“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你对一个身外之人显得那么上心了,上一个似乎还是七七这孩子吧……看来在你眼底也是承认了他是一个孩子的身份了呢。”
闻言,白术沉默了很久,只是深深吸了口气之后将那眸上眼镜摘落,神色阴冷。
“坦白而言,我确实很失望,不过既然他不来寻我帮助,我也不会那么刻意上心去干涉他的主张……我也不完全认为他是完整的人。”
“此外……那天昏迷的几个孩子,随后我让七七带回到不卜庐了,再用些药可以让他们过几天才醒来,祸斗小朋友想要吃点苦,便随他吧。”
白术瞥过眼眸,似乎穿过长廊,望见了那仍昏迷在病房里骨瘦如柴的几个大孩子一般。
“我也并非是有多关心他,只不过单纯把他看做一个有研究价值的材料而已,无关痛痒。”
“受几日牢狱冷眼,他兴许就会开窍了那些伪善的好意,他眼底的璃月美化得太极端了。”
“……这世界,不会因为他是个孩子就如何对他网开一面,善恶分明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我看来不算,我希望他至少能够变得更自私些。”
他轻抚着长生,话语一字一顿。
“人之所以在评判谁人犯的错时要去念旧情,那只是因为后果犯不着他们承担,世间最不可信的便是他人嘴脸,那是可以操纵的。”
闻言,长生只是蜷缩起了蛇身,心底对于白术的话语半信半疑,不顺着接过。
“那白术,你觉得小祸斗他这几年来有成长过么,譬如比起他初到璃月之时,有变化么?”
她像是看着一张破了又拼凑起、破了又拼凑起却始终没有沾染什么痕迹,只裂痕般般的白纸。
“哪怕我很不愿意相信你说的话,但那孩子真的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配拥有的,太良善了。”
白术沉默着,继续着手头上书写的工作。
“你错了长生,有一样东西,是但凡一个生灵就会不断变化的,尤其是在经历太多反复无常后一定会改变的,那样东西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