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内容飞速忘却,独独最后一幕的悲痛之情此时仍扼在脖颈,压抑的让他几欲窒息。
他静坐良久,才渐渐平息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四下一望,发现摆设尤为熟悉。随即反应过来,此处正是司空府的主卧房。
唤来仆人一问,果如预料中的一样,是今晨先醒了酒的郭嘉送他回府的。
挥退了仆人,关于昨夜更多的记忆逐渐一一浮现。他隐约记起,在醉了之后,自己拉着郭嘉,不停的说着“渠水”,说着“黄巾”,一遍一遍。
他也不知,酒后之语,能否让人听懂。他只想让郭嘉知道,掘河灌城,他早已在追击袁术时便已做过;他只想让郭嘉知道,相比屠城,死在他手上的黄巾兵中的妇孺老少,其实更多。
他想告诉郭嘉,不必再为他背负什么。在郭嘉到来之前,曹孟德就已满手血腥。
他不需要人为他承担罪孽,只需要一人,相与偕行,至死不弃。
郭嘉,郭奉孝,不仅是他的谋士,他的掾属,他最锋利的宝剑,而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他的
脑海中陡然想起昨夜人那个浅尝辄止的吻。
他久历风月,深知情事,纵使这个吻短若薤露,稍纵即逝,其中几分酒意,几分情深,分辨起来,仍轻而易举。
更何况,他知郭嘉,正如郭嘉比任何人都知他心意一般。
此时,既然郭嘉愿把一切托于醇酒,他倒也不妨顺着人的心思,饶有兴趣的静静等着,看人下一步将待如何。
岁月还很长,他和郭嘉还耗的起。
此时,又有仆人来禀,言华大夫归府来为曹操诊脉。
虽然华佗住在司空府,但曹操从未拘着他,他便也常在许都城内外走动,为百姓义诊,只是定期会回司空府为曹操诊脉。
今日,也的确是之前华佗所说的应诊脉之日。
“让华大夫进来。”
正好,他这里有包卞氏交给他的东西,需要华佗来看看。
“少爷?”
“……”
“少爷?!”
“……啊?嗯。”
“少爷你又走神了。”马车内,夕雾皱眉嗔道,眸中掩不住的担心,“少爷,你昨夜一晚未睡,身体定是吃不消。若今日之事并非急事,不如先回府暂歇,改日再议。”
静静听完夕雾的话,郭嘉摇摇头,否定了人建议:“无碍,嘉精神尚佳。走神是因为……嘉在想一些事情。”
一些,有关风花雪月之事。
夕雾却知道,郭嘉的身体那么弱,一夜未眠还可“精神尚佳”,全是在靠五石散撑着。可无论她问郭嘉,还是去逼问苍术,都说五石散仅是强身健体之药,她也只能暂且压下心头挥之不去的担忧。
杏眸微抬,她见少爷不知何时又出了神,唇边还挂着不同于往日的温和也不同于谋划的狡黠的微笑。许是女儿家对有些事天然十分敏感又好奇,夕雾踌躇了片刻,还是耐不住出声询问。
听到夕雾询问的那一刻,郭嘉才意识到自己竟又陷了进去。转头,见夕雾眸中满是好奇,想了想,也不觉此是大事,便索性把昨夜之事都告诉了人。
当然,仅是风花雪月的那部分。
夕雾听完,双眸陡然睁大,久久未回过神。她知晓少爷与曹司空交情至深,互为知己,却不知对于少爷,这份情谊,早已并非那般简单。
“少爷,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装醉,倒不如……”
夕雾话未说完,自己便住了口。她反应过来,那人并非寻常之人,而是大汉的曹司空,是胸怀天下的曹孟德。
少爷纵使坦言又如何?
心怀天下的人,从不会为情爱绊住脚步。
郭嘉望着夕雾面容上情感不停的变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不禁又挑起微笑,恣意洒脱,一如昔日:
“明公所愿,是匡扶汉室,重振汉威;是扫灭群雄,统一天下;是破虏击夷,威服羌狄;是吏不呼门,路不拾遗,太平治世。故这些年,嘉随明公南征北战,为明公出谋划策,暗养死士,虽残体病骨,一己之命,从未敢惜。
所谓情爱,依嘉而言,便是投其所好,达其所愿。既然嘉与明公有幸相逢于乱世,那又何妨以金戈铁马为情,以鸿雁杨柳为意,拼尽所能,将他所愿之天下双手奉上。
这般,岂不是比‘倾慕’二字,好上许多?”
至于其他,得之失之,何必求个明白,自寻烦恼。
可是,那吻……
郭嘉暗暗垂下眼眸。
情若可自禁,便难为之情了。
就当是他心中执念,最后的补偿吧。
他与曹操,终不可期“来日方长”四字。
“先生,非鱼楼已到。”车夫道。
郭嘉闻之,轻叹口气,缓缓阖起双眸。再睁开时,又如往日在人前般,清亮透澈,却实为渊潭。车夫扶着他下了车,夕雾本也要跟着下来,郭嘉却阻止了她,
“在车上等着。”他边说,边抬头望向日光下,气势宏伟的非鱼楼,眼中玩味之情愈来愈浓,“左不过一个时辰,嘉一人去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