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帝都机场。 虽然才五月,B市的天气却已经炎热起来,傅嘉颜戴着一副墨镜匆匆走出航站楼。 “六里松综合体育馆。”傅嘉颜上了出租车,干脆地报了地址,“师傅麻烦你快点,我赶时间。” 今天是挑战赛决赛的日子,比赛晚上七点开始,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傅嘉颜刚下飞机,因为时差关系,她有点犯困,刚刚在机场买了一杯咖啡,现在里面的冰块已经化完了,那味道简直像刷锅水。 本来不该这么赶的。 经过将近一年的工作,傅嘉颜参与的那桩收购案在一周前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她本打算在庆功宴后就回国,却被小伙伴逮住,以不知道下次见她要几十年以后为由,叫上几个校友疯玩了一星期。 傅嘉颜对他们玩的那些节目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小伙伴本意也不是为了让她玩。叫来的人都是各个行业的精英人士,甚至还有一位出身英国皇室的高她两届的学长,一番心意盛情难却,傅嘉颜只好又盘桓了几天。 到这还没结束,她本来定的机票是今天早上到B市,去看比赛之前还能回家补个觉,哪知赶上飞机晚点,于是只能把行李存在机场,踩着点儿往场馆赶。这一路堪称历尽坎坷,傅嘉颜觉得挑战赛挑的这日子真是不宜出行,即使这样还没有放弃去看比赛的自己也真是对得起叶不修了。 坐在出租车上,傅嘉颜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对话。 * “你有兴趣投资一支职业战队吗?”秦绾认真地问。 傅嘉颜不置可否:“兴欣吗?” “当然!”秦绾断然道,“兴欣是一个严重被低估的投资项目,虽然它看上去就是个草根战队,但是傅姐姐你是了解内情的人。实力,热度,故事,女选手,这些意味着商业价值的要素它样样不缺,傅姐姐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傅嘉颜本来就隐约觉得秦绾是有目的的,小姑娘这番话不算很意外。让她意外的是秦绾居然放弃了叶修这张感情牌,而是从投资价值入手正面突击。这小姑娘认真和逗比时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的气势,虽然还显稚嫩,但逻辑清晰思路明确,重点是有那么一种气场,磨炼一番必成大器。 傅嘉颜动了惜才的心思,想着能不能给自己的GY培养一个未来的管理苗苗,于是故意公事公办道:“听起来确实不错,但落到实处的却没多少——你们甚至还没有正式成为一支职业战队。要投资的话,商业价值最高的战队是轮回,地缘优势的战队是微草,圈内人的战队是义斩。你看,我有这么多选择,都比兴欣更能让我看到价值的前景。” 秦绾笑了:“你说的那些战队都是已经发展起来的豪门,很多都只接受赞助不接受注资了,你要付出多少钱来得到他们的股份呢?同样的钱换在兴欣,你可以得到更多,风险投资,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不是吗?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区别不需要我提醒你,只有高风险才能带来高收益。” 傅嘉颜不为所动:“就算要雪中送炭,兴欣也并不是性价比最高的一个。你看,曾经创造王朝的战队最近风雨飘摇,资金濒临断链,我相信他们在这个时候必然愿意付出更多的代价来获得一份风险投资。” 秦绾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嘉世?姐姐你逗我?你不知道嘉世老板是什么德行?和他合作你就不怕被捅一刀?” “那是我在商场上这几年最常见到的嘴脸,小妹妹。”傅嘉颜露出一种傲慢而矜持的假笑,“你以为我的工作是什么?就是把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养肥再宰的生意。陶轩的段数才到哪?真要玩,把嘉世完全弄到手也不是不可能。” 秦绾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傅姐姐你这可就不厚道了,你真的会去投资嘉世?如果你真的不想投资兴欣,根本不会和我说这么多。咱俩心里都清楚,你说的那些不看好的话,都是为了拿到更多讨价还价的资本。所以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提嘉世是在威胁我?” 傅嘉颜露出一个极美丽的微笑:“不,我只是提醒你,我有无数的选择,而你们的选择只有我。” “傅总这话说得可太满了。”随着称呼的改变,秦绾也渐渐露出锋芒,“你的确是我们的最佳选择,但绝对不是唯一的。不知道您是否听过我父亲的名字,他叫秦聿川。还有唐书森先生,他的女儿是我们战队的战斗法师。就算没有这些人,以叶秋在荣耀的地位,我们并非找不到投资。” “哦?”傅嘉颜不慌不忙,“据我所知秦聿川先生是轮回俱乐部的投资人,同时投资两支职业战队可是违反联盟规定的。至于唐先生,他的公司业务范围和职业战队差得十万八千里,他们那董事会里一堆老狐狸,这项目是无论如何通不过的。如果他真的愿意拿出几个亿私产给他的女儿玩职业,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绾:“……” …… * 出租车司机师傅车技十分酷炫,一路猛踩油门在车流中闪转腾挪,到底是赶在比赛开始之前把傅嘉颜送到了比赛场地。匆匆检票,找到座位的时候,主持人已经在暖场了,傅嘉颜一路道歉,艰难地从两排座位之间挤过去,直到顺利坐在座位上才松了口气。 她隔壁座位是两个小孩子。 这年头,这么小的孩子都开始玩荣耀了。傅嘉颜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那两个小孩感觉旁边有人坐下,也条件反射地看过来。四目相对,异口同声—— “傅子衡!你怎么在这?” “小姑姑!你怎么在这?” 整个场馆里到处飘扬着支持嘉世的旗帜和标语。大概是事先想到了这种情况,为了防止陷在嘉世粉堆里势单力薄,兴欣的粉丝都聚集在一起,占据了一片观众席。秦绾送的票位置很不错,是兴欣公会粉丝的聚集地。 傅嘉颜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小侄子,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其他熟悉的脸,眯起眼睛问:“你爸妈呢?谁带你来的?” “我……”傅子衡见到小姑姑就知道要遭,涨红着脸吭哧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我和同学来的。” 坐在傅子衡旁边的另一个小男孩见势不好连忙凑过来嬉皮笑脸:“哎呀小姑姑,你也是兴欣粉啊。” 傅嘉颜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追究。在同学面前,还是给小侄子留点面子。依傅嘉颜看,傅子衡八成是自己溜出来的,他马上就要小升初,大堂哥和大堂嫂就算同意他出来放松,也不会让他一个小毛孩儿跑来这种鱼龙混杂的人群中。 傅嘉颜一向是个很站在孩子角度思考的长辈,小侄子喜欢玩游戏就让他玩嘛,谁小时候不喜欢玩?她不高兴是因为小侄子太没安全意识,B市虽然是傅家的大本营,却也难做到滴水不漏,万一出个意外怎么办? 傅子衡见警报暂时解除,也松了口气。他最怕他小姑姑一生气直接把他拎回家去,挨骂倒是一回事,要是错过了这场意义重大的比赛,他才真是要哭了。不用提心吊胆,傅子衡反而脑筋一转,发现了一个重要信息,说不定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有可能实现了呢。 想到这,傅子衡立刻朝他小姑姑笑得十分狗腿:“小姑姑,这是我同学易铭,我的铁哥们儿。” 唇红齿白的易铭小朋友看上去就十分机灵:“小姑姑好~小姑姑你别怪傅子衡,我哥哥把我们俩送过来的,他是场馆里的工作人员,我们原来打算和他一起回家的。” “这样啊。”傅嘉颜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易铭。小家伙有前途啊,重点找得挺准的,一眼就看出傅嘉颜不高兴的症结。 “就是就是。”傅子衡连忙点头,抓着傅嘉颜的袖子求,“小姑姑,你回去之后别跟我爸妈告状了呗,我用叶神的签名换,叶神签名可是很难弄到的!” 你想要我可以给你签一大堆,真假叶秋的都行。傅嘉颜心里嘀咕,面上却笑眯眯的:“行啊,我……” 话还没说完,“咔”的一声,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留下比赛台两侧各六个选手席散发出几点微弱的光线。 “要开始了!”傅子衡和易铭都十分兴奋地把目光投向比赛场中,和他们一样的还有所有坐在观众席上的粉丝,傅嘉颜也没了闲聊的打算,饶有兴致地看向比赛台。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场看比赛,比赛规格高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由于到的晚,她没来得及看入场时发放的观众手册,却从周围人的议论中知道,比赛是利用全息投影播放的——真是高大上。 战队的选手开始入场,伴随着选手出现的是投影在比赛台上的账号卡角色,在半空中或跑跳翻滚,或释放技能,战斗的英姿极具观赏性。占据观众席大半江山的嘉世粉的尖叫几乎要将场馆掀翻了,各种发光的标语在黑暗的观众席上晃动,疯狂呐喊着选手的名字和口号。 傅嘉颜身边的兴欣粉也在喊,虽然人数和嘉世粉比起来十分微小,他们的存在感却很强,在一片为嘉世加油的呐喊声中,他们坚定地喊着兴欣的名字和口号,挥舞着手里的旗帜和标语,呐喊的声音震得傅嘉颜耳膜隐隐作痛,她也不禁被这种仿佛积蓄许久突然迸发的热情和期待带起了情绪。 终于,轮到了叶修。 傅嘉颜的位置很靠前,她甚至能看到那个不紧不慢的人脸上带着的几分漫不经心。半空中一身花花绿绿画风清奇的君莫笑握着千机伞,十分帅气地跃起,以伞为剑打出一记银光落刃。 “啊啊啊!——”“叶秋大神!——” 傅嘉颜身边的两个小家伙喊得声嘶力竭,却盖不住满场带起的嘘声。各种谩骂声听得傅嘉颜直皱眉,傅子衡气得向几个嘘声最大的方向瞪过去,易铭则直接向那边比了个不太优雅的手势。 不知道为什么,傅嘉颜突然想哭,她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意气难以直抒。 他把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荣耀上,那是他的坚持,他的梦想,他真正所信仰的东西。 只因为你们喜欢拿到三连冠的他,所以拿不到冠军的他就一无是处了吗? 只因你们喜欢身为嘉世队长的他,那么他就必须待在嘉世那个早已被利益浸透腐朽的污浊之地吗? 不回嘉世就是忘恩负义?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凭什么嘲笑他?你们凭什么骂他忘恩负义? 一群人云亦云自诩正义的暴徒! 嘉世粉对叶修的不友好让兴欣粉们很愤怒,两家粉丝交界的地方甚至起了冲突,幸好现场保安早就有准备,将几个闹事的粉丝驱逐出场。傅嘉颜的位置在兴欣粉丝团的中心,倒没有受到什么波及,但粉丝那种群情激愤的情绪却也影响到了他们。 “叶神万岁!叶神最棒!” “叶秋大神!打得他们回老家!” …… 身边的两个小家伙激动地跳起来大喊。 傅嘉颜看着比赛台上的叶修。嘉世的选手已经入场完毕,站在比赛台的一侧,兴欣第一个入场的叶修孤身一人站在比赛台另一边,光柱打在他的身上,其余地方是一片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庞大黑暗。 傅嘉颜突然觉得站在那里的叶修仿佛是个战士,带着以一己之力对抗全世界的一腔孤勇,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掷孤注,带着清醒于众人皆醉的孤独,沉默而坚持地站在那。 他的表情很淡,似乎这满场嘘声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他漫不经心,他不惊点尘,因为他骨子里所坚持的,本身就不是大众的欢呼认可,而是别的东西——傅嘉颜无法言说,却模糊有所感觉的一些东西。 傅嘉颜突然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叶修——” 喊完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太狂放的话她喊不出口。一定要赢?傅嘉颜觉得这句话喊出来没气势。赢了有奖励?感觉怪怪的。你要输了我就把嘉世买下来送给你?呸!太不吉利了。 没太多时间给她纠结,傅嘉颜只把所有想说的话压下,大声喊道:“叶修!加油!” 叶修,加油。 一场比赛看得傅嘉颜心潮迭起,她仿佛变成了兴欣粉丝里最普通的一员,挥动着不知道哪里抢来的“叶神必胜”(傅子衡:QAQ)LED牌,大声的嘶喊着。身体很疲惫,精神却极度亢奋,为兴欣的胜利而狂喜,为兴欣的失利而揪心。 她已经不太记得这场比赛是怎么结束的,只知道那天兴欣赢了。她没有联系兴欣的任何一个人,带着小侄子和他的小伙伴离开了比赛场馆。 回家之后,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好好休息的傅嘉颜撑不住了,草草洗漱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睡醒后摸出手机给秦绾发了条短信:“有空吗?请你去吃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