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晚上的夜市,是白雨笙整个长假对自己仅有的纵容。短暂的放松之后,神经更加有力地紧绷起来。 虽然身体好像还有点没跟上训练的节奏,但她精神上的动力满格,注意力也比以往任何时候要集中。 之后两天的训练畅然无阻,比赛动作的精细调整进行得很顺利,134B也稍现雏形。 即使时常有类似于瓶颈期的疲乏感产生,只要想想陆梵歌那套惊为天人的动作,或者看看放假第一天和周泽楷逛完夜市的合照,她就又会打起精神忽略生理上的不适继续进行训练。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看得到具象的曙光让她停不下脚步。 终于,决赛来临—— 轮到Y大热身的时候,白雨笙出其不意地在全场注意力散漫松弛的时候进行了134B的挑战。 几步走板间,听觉和视觉自动屏蔽外界的一切干扰,她想象自己是在熟悉的训练场馆,告诉自己像前天成功的那次跳跃一样做。她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让身体去习惯、行云流水地完成这个复杂的动作,只能凭借着大脑死死记住的几个关乎成败的关键要素,让肢体如同接受指令的电子机械一般事无巨细地一一执行。 度数精确到个位的起跳角度,脚踝施于跳板的压力的曲线流向,腰腹肌肉蓄势紧绷的时机,到达最高点时离水面的距离判断,自下落起对于入水前的剩余时间估算…… 哗。 入水刹那的水花不大不小,却如同慵懒的夏季午后骤然变天而降下的倾盆大雨,在全场掀起轩然大[aa]波! “什……天呐——我们刚才看到了什么?白雨笙选手刚才那个动作……是、是134B吗?!有摄像机拍到吗!回放!快回放!!” 游回岸边的时候,她在水面下听到了广播里解说激动到结巴的呼喊,就像远方的雷鸣声,巨响而朦胧。 上岸之后的白雨笙在四周观众席杂乱的喧哗中,心有余悸地按住自己疯狂躁动的胸口。虽说论完成度在正式比赛上还拿不出手,但能在如此有限的时间内独自摸索出来成功地完成一次,足以令她欣喜若狂了。 天知道她刚才站在跳水板上的时候有多紧张……!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正常热身那样跳一个简单寻常的动作来确认身体的状态,要是失败了后果难以想象。 但是那种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她成功了!没有辜负自己对自己的期望!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对她的这个动作毫无防备,现在全场才会有平静湖面砸下一块巨石般久久不能平息的喧闹感。 教练如果在现场的话肯定会吓一跳吧! 还有那个人——她将因为亢奋而有些模糊的视线投向候场区,隔着不远的距离,其他人的五官都像偏移焦点那样朦胧虚幻,只有陆梵歌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素来趾高气昂的家伙正震惊无比地望着自己,僵硬的肢体看起来如同被冻住一般。 巨大的成就感几乎将白雨笙淹没,她抬手挡着脸低低地笑了几声,痛快得好像有点虚脱。 但她很快想起真正的比赛还没开始,便深吸一口气,从海浪般汹涌的喜悦中慢慢抽身,试着调整回正常的比赛状态。 然而,心情暂时平复了,身体的感觉却还有些微妙。她把腰间若隐若现的酸痛感判定为神经过于紧绷后骤然放松的后遗症,心理作用,没有放在心上。 正式比赛开始,她、陆梵歌、乐晴被分在了不同的组别,第五组、第一组、第二组。间隔三组的时间差恰好能让白雨笙在场边视野良好的地方从容地看完对手所有轮次的表现。 在正规的跳水比赛中,决赛的动作编排必须与预赛一致。所以在陆梵歌每一次出场起跳之前,白雨笙都会事先想象出她做那个动作的画面——毕竟预赛的录像她也看过好几次了。 理论上来说,跳水比赛就好像弹奏一首固定谱子的乐曲,决赛的表现只会比预赛更熟练更完美。 “看来决赛的紧张氛围对陆梵歌选手毫无影响,她今天的状态依旧很好!前两轮的发挥堪称无懈可击!” 解说情绪饱满的夸赞在白雨笙听来有点大惊小怪,陆梵歌和自己一样习惯把高技术含量的动作排在中后段的轮次,前几轮的动作虽然也是难度系数3.0,但对于她这样素质的运动员也不过是热身的范围罢了,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不过……明明刚才震惊成那种程度,现在依旧是正常水平的完美发挥,白雨笙不得不佩服她的定力。 白雨笙当然不期待用对手的失误来换取胜利,对方发挥得好,自己要比她更好,到手的胜利才最有份量。 更何况,陆梵歌一贯在高潮部分超常发挥……直到她跳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难度动作前,白雨笙都是这么想的。 “好,又到了陆梵歌选手了,第四轮她的动作是134B!刚刚热身的时候白雨笙选手突然跳出来的这个动作!作为第一个跳出这个动作的选手,陆梵歌选手会有怎么样的发挥,或者说回应呢?” 原本白雨笙已经做好了被拿来进行对比衬托的心理准备,但当中央的屏幕上切到走板前的陆梵歌的近景,她却有了些许异样的预感。 果然,这一跳虽然成功了,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得到的平均分数却比预赛的时候要低半分。 半分的退步,依旧是旁人难以企及的优秀,但在白雨笙看来是陆梵歌的失误。 如果没看错的话,她在起跳的时候……走神了。 第五轮也是如此。 白雨笙看着屏幕上打出的分数,不禁叹息。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的134B让她动摇了吗?那个类型的动作换作同样身体素质的别人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练成,不管是一周、一个月还是几个月…… 她本无意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优势,只是想给自己的好胜心一个交代而已,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影响了对手的状态。 第一小组的比赛结束,陆梵歌排名第一,分数比预赛时低了三分。 白雨笙倒说不上失望或者遗憾,她还没那个立场,只是更加明确了临场集中力的重要性,暗暗告诫自己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她远远地看着裹着毛巾的陆梵歌回到选手席,喝水的时候有队友做出了安慰的举动,所以她并不会对自己刚才的发挥盲目自信,但神态从始至终都保持平静,看不出丝毫沮丧或者烦躁,白雨笙不禁对她有点改观了。 但她现在必须快速地翻过陆梵歌这页,然后把全副心思集中到自己的比赛上。 第二组比赛期间,观看队友乐晴的时候腰间的酸痛感还是存在,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背后想要确认那到底是不是错觉,这本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结果肩膀的关节却因此产生了一种生锈般的迟钝感。 她皱起眉头用力活动了两下肩周,发现不是错觉后整个人如坠冰窖—— 哎……? 为什么……?! 她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思维像是中了病毒一样混乱不堪。 巨大的恐慌感压得她无法喘息,一瞬间连指尖都好像沉重得无法动弹。 直到比完赛的乐晴因为自己的超常发挥而亢奋不已地跑来找她分享喜悦…… “雨笙~~你看到我刚才的表现没!快夸我~” 这个关系要好的队友是尖叫着飞奔而来的,但是白雨笙此时此刻根本接受不到来自外界的讯息,当乐晴满心欢喜地扑过来抱住她,她僵硬的身体如同冰雕受到了撞击,碎裂般的疼痛瞬间在四肢百骸蔓延扩散,她竟一下子跪在铺着防滑橡胶垫的地面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雨笙你没事吧?”乐晴被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了起来,关切地询问道歉。 “……没事。”白雨笙的额角直冒冷汗,大腿像抽筋一样剧烈发抖,但她还是竭力伪装得若无其事,低下头用发丝挡住自己可能不太妙的脸色。事实上,她漂亮的脸庞已经因为这堪称噩耗的意外打击而完全失去血色了。 “刚才表现得很棒,队长肯定也为你自豪,去找他尽情要奖励吧……我先去上个厕所……” 大脑凭借着仅存的理智组织了几句必要的温柔话语后,她摸了摸乐晴的头,咬牙拖着此时连跳台都站不上去的身体慢慢地离开了赛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