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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劫难结时方是解

师父代她说了,也帮她说了。像每次为她辩护一样。  颤抖的手被握得更紧,再无恐惧的缝隙。再不是不系之舟,在无边黑夜风浪炎凉,这只手握住的温柔坚定,就是随处可安的港湾。  一个全无恶意的人实难遇见。而他不仅没有恶意,对他人的不友善,也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毫不在意。这样的孩子真会贻祸他人?  处处谜团。风逸为何不言明?师伯为何反对?师父为何神情复杂?  历劫修炼才刚开始,自己就神思分散至此?  想要知道,害怕知道。不管出什么事,师父不要有事!  是思虑的稳重,而非思虑的惶惑。  宛若温煦夕阳下静静沉思冥想有生时光,寂灭归入天地前洞悉了人世的全部真理,吉光片羽,从容启示生者:天道可顺不可逆,劫难结时方是解。奋力规避,不若安心促成。天生煞气,惟其或可制浩劫;心性纯明,万难必不改其本。其中历练,艰险异常,亦惟非常,可致恒常。  一瞬重合:“做人要心无所畏,心有所敬。”  告诸往而知来者。  神祇感受的是人本性的无限善良和无限可能,而非人间这些评判,用眼前的祸福划定一个人的界限。  一知半解的冥思苦想,只会扰乱你修行。修行才是渡劫之本,并无捷径。  每个阶段,有不同的修行内容,有相应的疑难要解答、瓶颈要突破,只可按部就班,许多东西,你尚不能理解……我是你师父,自然要妥善安排。曾经的错误,不会再犯了。  知道你从来不怨师伯,不怨这个世界,但最重要是,你不要怨师父,不要对师父生间隙。  -------------------------------------  “茅山掌门,造访敝处,有何贵干?”  众人尚未就坐,就听摩严发语生硬。不着嘲讽客人的酸味,却是一个刀兵相见的架势。  花千骨心中陡然一沉。世尊句句问罪之意,她这个曾经的茅山掌门,就给长留山添了无穷祸患;如今风逸来,又怀了什么恶意?可风逸又能有什么恶意?想辩驳,却找不出话来。  “风逸掌门,请坐。”白子画出声近乎无声,鳞波不兴,画屏流水非水,硝烟冲淡于无有。  “晚辈携愚师弟风希……”风逸刚坐定,复又起身。  “不必。” 摩严几乎从坐上暴跳而起,同时伸手拦在前方,压住风逸的话头。  花千骨见风逸进退不能,眼中焦急,却无受辱之色,一身藕荷色长袍清淡谦和如人,不由想到云隐。就要上前为风逸说话,却感到一只手被轻轻拉住。  “请说。”原来是师父代她说了,也帮她说了。像每次为她辩护一样。  “世尊,尊上,花掌……师叔,晚辈实难照料愚师弟,愿能托付……”  “更不必。” 摩严侧身向一旁,凌人之势已去,空留一个送客的手势。  师伯为何要这样?当年就说自己是祸害,从未给过好脸色。风希这孩子难不成也……  急忙看向他,那深黑包容万象的眼里,依旧是无法描摹的神色,此刻愈发坚定,这坚定自有一种不同,不曾沾染人世的犹疑,初生浑圆,未打磨出棱角。没有无端被拒的不解不平,看不透的深黑干净通彻。一个全无恶意的人实难遇见。而他不仅没有恶意,对他人的不友善,也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毫不在意。  这孩子……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在父亲和师父的庇护下,只愿相信一切良善和纯美。这样的孩子真会贻祸他人?不!  从头到脚痉挛般度上一层凉气,仓促打了个寒噤。颤抖的手被握得更紧,再无恐惧的缝隙。再不是不系之舟,在无边黑夜风浪炎凉,这只手握住的温柔坚定,就是随处可安的港湾。  “若非心术不正,并无拒收之理。”只听师父声音平和公正如水,划开坚冰。  “不行!”摩严大喝,耐心的鼓面崩裂。  “师兄,借一步说话。”  师父在她手上轻轻一拍,就和师伯走了出去。一路见师伯的黑袍上下舞动,师父的白袍随风轻起。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花千骨遇到风逸的目光,又尴尬又抱愧,无言以对。风希也看着她,却又似不在看她,而是看着整一个世界。  这到底是怎么了?风希在茅山岂不好?为何要来长留山?风逸怎么说无力照顾?记得上次在茅山,说起他小师弟又止语,只说一天也说不完,这里有什么秘密?师伯那样反对,自然不是因为她这个前茅山掌门惹下的灾愆,那又因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也神情复杂,可是又还是处处为风逸、风希说话?当然也不全是看她的情面。  “风希可拜在长留山。”  一个洗净尘埃纷乱的声音,不安的心绪,各归各位。进来的只有白衣人。世尊已放下客人离开。  “谢尊上慈悯!”风逸叩拜,风希也随之行礼。动作一致,就像是师兄的影子。  白子画伸手扶起。  风逸却先不起身,双手奉上一物。亮白五彩,旋绕生辉。传音螺。  却没有一个字的解释。  白子画也不问,接过传音螺,风逸方起身,又欠身道:“另有一请求,请隐藏愚师弟身份,勿要特殊对待。”  白子画点点头:“小骨,你去……叫十一来。”  几乎要让小骨去安排了。自己就神思分散至此?小骨什么时候安排过这类事?而且三生池水的仪式,如何能让她去?  花千骨更不敢这时撞上贪婪殿,只折了纸鹤传信请落十一来。还担心他记挂糖宝,不能及时看到。但落十一片刻后就出现在大殿。  白子画和落十一交代清楚,落十一就要带风希离去。  花千骨一直没有出声,一直在观察。风逸并无多番叮嘱,不似云隐的事事周详。只是最后长长望了一眼小师弟。风希眼中走漏一缕告别的伤怀,瞬间融化在黑夜深处。  深黑的干净通透,刀一样剜在花千骨心头。直觉告诉她,这个孩子一直在师兄的保护下,未和生人有过接触。风逸不是对他太放心,而是太不放心,来之前已教导过千万次。风希……莫不和当初的自己,处处相似?  刚回到绝情殿,就立刻提出疑问。  白子画拿出传音螺。  花千骨谨慎接过。不想被瞒着,只求和师父一起承担。就要知悉真情,终究害怕。银白色小螺触到手掌那一刻,只觉得心跳到了手尖。不管出什么事,师父不要有事!  见师父点头,眼中是思虑的稳重,而非思虑的惶惑。更不多想,敲了敲传音螺窄端第三个螺纹。  “清虚老道!我洛河东送个徒儿给你,你不想收也给我收了,最近事忙,下次再来找你喝酒!”  听到洛河东的狮子吼,不可思议间就要畅怀一笑。往事如在昨日,又走过几重人间?师父几时这样有趣,不给她托付风希的传音螺,却拿出多少年前她拜师时的信物!师父一直收在身边啊……  笑声溅起泪花涟涟。呈现宿昔色调明丽,初心莹澈。听到另一个声音。  只一息尚存,却字字郑重。全然感受不到濒死的恐惧伤苦,也没有交付未知未来的焦灼困扰,宛若温煦夕阳下静静沉思冥想有生时光,寂灭归入天地前洞悉了人世的全部真理,吉光片羽,从容启示生者。  这是清虚道长的临终遗言。她当时就在近旁,却听不到道长箴言。她初上仙山,离这位得道老者多么遥远;即便如今走过山水天地生死,《六界全书》和《续书》的胸怀远见,她仍旧高山仰止。  第一次听到这些言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是这样的智者和牺牲者。这个几乎就要成为她师父的人,这个在绝望的蛮荒梦境里她惟一叫过“师父”的人。几乎是幽冥殿前陈词,却让人不敢同情,只能敬佩。  “贫道清虚问候长留上仙。贫道气数已尽,应劫而死,合情合理。惟茅山不当亡,危难之际,还望仙界之首,扶助小派。仙界、六界历劫,拴天链失守,仅是前奏。依贫道愚见,天道可顺不可逆,劫难结时方是解。奋力规避,不若安心促成。云隐云翳皆贫道弟子,悯其生而落难,今死见其劫成。死前遇此孤女,又新生缘劫。贫道临死不情之请,望收此女入门。天生煞气,惟其或可制浩劫;心性纯明,万难必不改其本。其中历练,艰险异常,亦惟非常,可致恒常。望全将死之人心愿,九泉祝祷天下太平。”  满庭静穆。清虚道长多次静静吐出的“死”字,也只是修行的一次飞升罢?师父也谦敬而立,最圣洁的白,可献纳神坛。感到老道长静候死亡的身影,和眼前坚心守护的白衣仙人,一瞬重合。听到爹爹确信而耐心的教导:“做人要心无所畏,心有所敬。”  双手将传音螺举到师父眼前,眼中明净如初,磨难更洗练出悲悯和坚定。两人目光天海相接,全无二致。  “你留着罢。先去修行。”最终见师父点点头。  “师父,那风逸的传音螺呢?”  “告诸往而知来者。”师父低吟一句,看向庭中桃树,岛外千山。  “弟子愚钝,未能从过往领悟将来,还请师父明示!”花千骨轻轻撅起小嘴。师父又不说吗?  白子画今日早先还着了恼,现在看着她嘴角纹度里认真带着撒娇,想争辩终究抹不去敬畏,心头泛起细暖水流,调得一日比一日紧的琴弦稍稍释放,眼角也更柔和:“你若愚钝,更当循序渐进,听师父安排。”  “风希这孩子,也和我当时一样……”花千骨知道言语也斗不过师父,索性直接发问。说到一半吞了声,她那么倒霉,谁要和她一样……  “你感受不到煞气?”白子画凝目,微尘不漏的目光看向小骨,要看到她世界最深处,她自己都不不曾探悉到的地方。小骨似乎不是感受到了风希的气息,而只是看大家反应做出猜测?  花千骨茫然摇头,仿佛空气格外沉重,每一寸移动都阻塞重重。她一字一句说,说得格外慢,每个字都要凿上一个坑,有受苦的重量,有相信的力度:“我感受不到。他天性真纯!”  白子画微微诧异,更确实了心中愈发明确的认定。神祇感受的是人本性的无限善良和无限可能,而非人间俗成评判,用眼前的祸福划定一个人的界限。  他也曾经和仙界一起,站在人道似是而非的一面。释放妖神的小骨,按人道当死;按天道,也不过是要完成一个六界的劫难,最终自我牺牲、恢复秩序的还是她。按人道,他们师徒的情缘,又如何能被成全?  他努力去保护小骨了,但显然做得不够。这一次,风希的事上,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何况,六界命运,必然和小骨息息相关。  “小骨,你是对的,不管别人怎样看。风希本性纯良,命途坎坷,当好生引导。但也不要怨师兄,他只是担心长留山和天下安危。”  “师父,小骨没有怨师伯。从小爹爹教导,是我损害到他人了,他人自保,并没有错。”花千骨平淡说完,语声又生起伏,“但是师父,风希为什么要遭遇我的宿命?他的身份到底是怎样的?风逸的传音螺里说什么?”  花千骨见师父面容上的迷雾和光亮,极力控制着心中对这荒唐命运的不满和不甘。好吧,既然是天命,那她只要知道,如何尽人事。  白子画凝眉沉声说了一句:“你想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去练功。”  “师父……”死死咬住下唇,还是没有封死所有的话,“你才答应过小骨,要和小骨说的!师父说小骨应该长大了,可师父仍旧当小骨是孩子,小骨没有资格和你一起应对!我……我不信,师父这样做真是对的!”  哭喊完不禁被自己的话吓倒。低头不敢看师父。  “不下苦功夫,何来力量化解劫难?快去,今日为师布置的任务若不完成好,必定重罚。”白子画已不记得,多久时这样严厉对待过她。  见小骨垂下噙泪的眼睛,躬身离去。恍然想起中毒那时,小骨担心,违背他命令来看望,被他斥退……闷痛蔓延,怎么又和前次一样,将小骨训得不敢回话?但他不认为这次做错了。  小骨,师父不是有意瞒着你。实是为师也看不清楚。不到那个时刻,必然不会呈现。一知半解的冥思苦想,只会扰乱你修行。修行才是渡劫之本,并无捷径。何况这次的心法,有多么艰辛,你哪里还能去操闲心?  知道你从来不怨师伯,不怨这个世界,但最重要是,你不要怨师父,不要对师父生间隙。  传音螺师父会先听,再看有什么要对你说。每个阶段,有不同的修行内容,有相应的疑难要解答、瓶颈要突破,只可按部就班,许多东西,你尚不能理解……  我是你师父,自然要妥善安排。曾经的错误,不会再犯了。  深运一口气息,拿出风逸所托的传音螺,准确无误地敲在窄端第三个螺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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