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似你,敬他爱他,紧要时刻,却不信任。 蓝溪老人不仅是舍生忘死,还对劫难化解确信不疑! 忘却爱与苦,就是幸福么?放弃寻找,就是找到? 非其身所在,何处安心?只赏不辨,任生灵涂炭,如何贪一己之欢? 你不要忘却自己作为神祗的位置,尊上对你的教导,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你。 我的兄弟,并不是什么他人。我身为神器,动了凡念,有损道心,所以生出他者。如今看到自己的位置,自然要合一了。我最怕孤寂。可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是神器,孤独和守护是我的使命。于众生我是器具,你却当我是人。我修成人,还是想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如今知道了。谢谢你! ------------------------------------- “朔风,你能感应到……你那个兄弟吗?” “具体感应不到。尊上让我先不要找他,自有道理。” “你那么信任……” “当然。我不似你,敬他爱他,紧要时刻,却不信任。” “我……”花千骨看着身旁人,一身洁白清晰映照她的愧疚,疼痛坚硬钻心,“我再不会了。” “不久就要见证你这句话。我现在和你说一次,到时再提醒你,就有三遍了。” “三遍?”朔风总是说些玄机。 “望日前在绝情殿,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不要违抗尊上。身为神祗,不心念苍生,是自绝前路。” 寒山苍苍,秋水茫茫。 “这是蓝溪?” 故事的起源,当时村民就失常,如今会是怎样惨烈?想去拉师父的衣袖,却握住了心口石子。不是的,不是要依赖师父,而是师父要看她了。 “开端也是归宿,果真。”朔风独自念道。 那日春耕,今日秋收。相比那日的着魔,和众人的失心,蓝溪村民的一致里,还残余些许人情。隐约见出各人劳作的轻重缓急,眼中的麻木还有一丝疲惫的影子。 蓝溪老人不是说过,这里离蓝溪最近,最早受到影响?为何此刻却是情状轻一些? 和朔风没有谈论,一齐来到蓝溪老人在村子边缘的屋舍。巨大的沉默中听到孩童轻声抽泣。 老人静默地躺在床上,厚实却银白的须发如终冬积雪。再无动作和言语,却没有撒手人寰的释怀安然。 七、八个年岁不一的人,一色缟素,跪在灵前。最小的那个是瘦弱而骨节有棱,眼里泪水灭不了火焰。忘不了他,来蓝溪路上惟一一次投宿见到的孩子,小牛儿。 看见花千骨,其中一位约莫不惑年岁的男子起身,示意出去谈。 蓝溪老人以死护住他受忘溪之刑的孩子,离开了人世。命他们留在原地,继续守护村民。 此人寥寥几句说罢,垂手静立。 “村民如何存一分心智?”朔风先开了口。 “这个不知。昨日正午,我们痛苦至极,以为就将别过人世,最终死的却是……” 蓝溪老人就这样献出了一生。她更没有别的选择。救治天下。 还有……师父还有救!提醒自己不多看就在身边的师父,只怕沉迷或伤痛过度。但还是看了一眼。 “你们中有个孩子,是一直和你们一起的?”没有人言语,就再不会有人打破沉默。花千骨又看到小牛儿双眼的光芒,许多人世苦难中还稚嫩不堪。 “义父前一日将这孩子带回,并无解释,收他为义子,要我们照顾他。等到劫难过去,他愿回去便可回去。” 劫难过去?蓝溪老人不仅是舍生忘死,还如此确信不疑!他带回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渴望过跟从他,劫难中也需要照顾。他不在人世,可人世还有未来,这个孩子会长大。 师父也是这样把自己带回身边……不,是她要找回师父! “这个孩子没有失去常性?” “没有。” 没有问为什么。蓝溪老人一定付出了不少。也在一个月前给了全部可能的解答。剩下的,需要她去寻得答案。 目前还有一个问题。 “朔风,你说要不要去看看这个孩子的祖母?蓝溪老人救了小牛儿,不知他祖母……” “多看无益,失去心智的暂时都失去了。我们要抓紧时间去解救。” “哦……是!”险些又只看到一个人……如今的情况,不化解这个劫难,谁也救不了。“我们要沿着河水深入?” 花千骨不知不觉间跟着朔风已经行了不少路。两岸山石、草木一色碳枝勾画,消瘦如人。河水深处愈寒,经秋入冬。 “他就在近处。” “我观微不到……你既然知道,为何先去村子里?” 朔风御剑向前,不言。花千骨看不到他的脸。 轻舟一叶,霜色寒烟中墨绿一点。船歌欸乃,荡开山青水绿。 世蕲乎乱,人间未及烽火,已陷入昏茫。 不然这片世外山水,何尝不可以忘却烦恼与寻找? 不可忘却,不该忘却!但确是有些累了,安然的日子从不曾有……历练演化成大劫,世间顷刻死寂,全无头绪。师父更…… “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听到朔风在说话,顺着风声传过来,迷惑和近冬寒风一般,沉重不堪。看不到他面容,却看到身形,似在摇头。 “你这兄弟找了半个世界,尝遍人生各业,如今可找到了?” 花千骨一瞬迷惘,迷惘中更强的疑念破土而出。这和爱而受苦的老乐师不是一理?忘却爱与苦,就是幸福么?放弃寻找,就是找到? “非其身所在,何处安心?只赏不辨,任生灵涂炭,如何贪一己之欢?” 朔风未答,却听到师父说话了。回答了她的问题,还驳斥了那一句怡情山水之言。 “师父,徒儿知道了。”花千骨忍不住去看师父的面容,冰霜里有缕缕暖意,化不尽他殷殷期许,谆谆教诲。难得听到师父再说一句话,要牢牢记住,够她温习几日几夜。 “千骨,我现在和你说第三遍,最后一遍。”花千骨听到朔风的声音,陷入茫远。就在她前方一步之遥的身影也化做空灵。 “不要,朔风……不要!”又和上次一样,回归神器的整体,消去了还没在人间修得面容的躯体。 “你不要忘却自己作为神祗的位置,尊上对你的教导,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你。我相信你能救得天下,也能救回……你师父。你要答应我,不去做有害天下的事?必有人想利用你。你答应我?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 “朔风,我答应,我答应……你要去哪里?” “我的兄弟,并不是什么他人。我身为神器,动了……凡念,有损道心,所以生出他者。如今看到自己的位置,自然要合一了。我这次必不是放出妖神的引线,却是抵抗劫难的武器。你要用好所有的武器!” 身形就要消逝,化作含混的色彩,迷蒙了山水。飘渺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水面。 “我最怕孤寂。可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是神器,孤独和守护是我的使命。于众生我是器具,你却当我是人。我修成人,还是想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如今知道了。谢谢你!” “那你会回来吗?”花千骨对着空茫大喊。 没有回音。却感到颈间一阵刺痛。低头去触摸白石子,已是习惯。 刺伤她的却是那项上的黑石。朔风回来了。才问就回来了。但又成了石头。 渔歌不再,山水失色。 “朔风……师父!” 师父面如止水,接通天下众水,慈悲与气势深敛。 没有言语。 花千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