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执念,我的执念,就是要保护我所爱的人,不受伤害。 杀姐姐那句话,又在她心头震响。有多么重的偏执,就有多么重的感动。 瑶池上见到的杀姐姐,魔障入心,为救她甘倾妖魔两界之军,为给琉夏复仇更不顾生死。 杀姐姐为此,竟然能向师父下跪相求? 看到师父避向一旁,眉眼衣襟,轻描淡写水墨如常,却如何沉下一种深浓? 要劝劝杀姐姐!杀姐姐如何可以……难怪师父也看不下去。她这样跪下求师父还差不多。 连忙在杀阡陌身边蹲下:“杀姐姐,师父正是为了救人而来。她……是琉夏?” 这便是杀姐姐把她当作的那个人? 白子画正端详常夏的面容,过于瘦削失血,实难辨认出当时琉夏的影子。清秀出尘的气息一点尚存,命中有仙缘,除此还有什么?他也没看过琉夏几眼,不过是记得她罢了。差异如此大,恐怕也只有杀阡陌能够认得出。 自然了,他的小骨,他也无论如何都认得出……即便是云山那个魂魄不全、性情怪异的小骨,让他操碎了心……可无论那时还是现在,那每次让他惊颤的欣喜,总是如此温暖,如此丰实! “你将她平放好。”白子画已将勾玉托在手心。莹绿一滴,曾经陪伴了小骨七年…… 杀阡陌挥手扬出一张绒毯,深紫秾丽。轻若纤羽,将怀中的人儿放在毯上,毯中的致密纤柔陷了下去,又在四周温软扎实地守护着那人。杀阡陌的双手还不离她双手。 “这不是女娲石。”杀阡陌抬头顷刻说道,按捺不住气恼和担忧,就快一跃而起。 “魔君稍安。小骨,将朔风给你的石头拿来。”白子画依旧不慌不忙。 花千骨迅速取下脖子上黑乎乎的小石头。也没去细想朔风所赠石头和女娲石的联系,还有神器间的互相感应、作用生发。 白子画一手碧玉一手苍黑,默念口诀,心中驱赶之不散也不必驱散的,是小骨双瞳剪水,映出每一个人更好的形象,由此要去保护每一个人。 一道五彩鎏光从小黑石射出,注入常夏眉心。 一顿茶饭工夫,眉心的乌黑散去,只余下两道纤长得浅淡的眉,瘦弱如人。面色依旧苍白,毕竟生动起来。常夏幽幽转醒。 “啊……”常夏尖叫一声,细弱无力,用力要甩开杀阡陌一直不敢放开的手,想往后退,却在绒毯上动弹不得。看她的动作,应该是手脚不能活动自如。一双大眼睛失神地望着杀阡陌,眼光空洞流离,可见有痴傻之症。 “琉夏,是我啊,是哥哥啊……”杀阡陌似乎全无觉察,拉着常夏的手喜不自胜。 常夏见骨的脸庞突然丰盈了些许,因她痴痴笑起来,竟然现出两个酒窝,酒窝纤薄,让人心惊胆战,她的美,她的脆弱:“紫色的,好看……” “她不记得前世,魂魄不全,心智和身体都有残缺……”白子画给杀阡陌传音,不然杀阡陌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这一幕何其相似!他刚找回小骨时,不也日日被这遍布的残缺刺痛,她的喜怒无常,更唤起他只想守护她日日夜夜的恒常。 “竹染这个混蛋!”杀阡陌雷霆万钧地嘶叫,紫发如闪电,在空中拉开无数急弦,瞬息又垂落,失了力气。 原来是刚笑了起来的常夏,受了惊,正放声大哭。脸上身上每一次抽动,都要为她的瘦弱不堪加重一笔。 杀阡陌欢喜之情骤然干枯,裂缝中布满惊吓,挤出柔声细语源源不绝:“琉夏乖……琉夏不哭,哥哥一直在……上天入地,只要是你喜爱,哥哥都为你取来……” 凌厉不再,就连柔媚也去了,断断续续,咿咿呀呀,哄孩子不成曲调,最终也成了童音,伴着轻轻摇晃的节律,和淡成雪青的紫发……一切都不可思议。也不可思议地作用在常夏身上。常夏闭上眼睛睡去了,终于见到她安恬的面容。 花千骨几乎忘了此刻危急,捂着嘴不发出笑声来。却见师父眉间唇际的线条在温煦中柔和,如同每一次轻抚她的发丝,整个世界都和师父一般温柔,她和每株日光雨露中的草木一般幸福。 师父也这样哄过小骨…… “好想念云山那个师父啊……”没头没脑就说出来,牵住师父的衣袖晃荡在记忆悠长。 “小骨,不要闹。”温软的笔墨,却冷硬不起来。把小骨的小手握在手中,回忆触手可感。云山的小骨可不乖巧,不过师父还是怀念。那一个个心力交瘁的日子,但知道你心还是向着师父,所有的执著都不会被辜负。 该对眼前这执著之人说几句了。 “杀阡陌,琉夏当日魂飞魄散,本不会如此快得以聚合转世,又中奇毒,怕是有人加害,你且小心防范,保她安然。但你先让她去见见她这世的兄长。” “兄长?”杀阡陌愤怒涌上浓眉,“除我以外,她还有什么兄长!” 白子画轻叹,杀阡陌执念之重,要把前世琉夏的一切强加到没有记忆甚至还心智不全的常夏身上。不过他何尝不是?曾经日夜渴盼,云山的小骨,能快快恢复成绝情殿的小骨。 “她这一世是常清的妹妹常夏。看在常清为了她偷盗神器的分上,让他们见一面,免得常清担心。” 但是不同的。云山的小骨无亲无故,是他白子画一人的。常夏却几乎耗尽她兄长的生命。任何一人的执著,都不可漠视。 “又是神器?我不管这些,她就是我的琉夏。既然这一世也让我见到她,那她还是我的!”狂傲不羁是言辞,抱紧怀中人,却这般儿女情长。 任他出语蛮横,白子画却觉得他和个孩子似的,难怪和他的小骨有些缘分…… “有人暗中伤害,你好歹去了解情况……”白子画知道,说道理没用了,只好晓以利害。毕竟不是他的小骨,再是孩子气,也总要听他的道理。 杀阡陌眉眼一冷,收回一道锐气:“好罢,既是你救的人,就依你。见一面无妨,不过谁也不能带她走!” 刚才还冷清的医药阁聚集了好些人。 方才引路的弟子依旧过来引路。白子画知道,医药阁一向人少。这名弟子越发没了底气,却壮起胆子看了常夏几眼,被杀阡陌一一瞪了回去。 三人来到徐生长老的房间。摩严和笙箫默与徐生呈三足之势分坐,撑起一片肃静,草药煎熬的热度也在空气中凝结。杀阡陌的突然到来并未带来响动。 白子画几人进来之时,摩严、笙箫默已张目调息,徐生还阖目静坐。 师兄、师弟刚才在为徐长老疗伤。白子画已是一目了然。看看小骨,还在半懂不懂间。看看杀阡陌,只顾看着怀中的人看不尽,并不问将他引到何处。 “清儿如何了?”徐生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动了周遭空气。 “本来判得不重,你还代他受刑,自是性命无碍,就是脚伤……他已在自己房间。” 师兄答得几分动情。大概却是想到竹染了罢?竹染死后,师兄就添了几分暮气,像个在人间的老者,增多的年岁增多了宽容。 徐生匆匆道了句“谢”就走出房间。慈蔼近人的老者,却是健步如飞。 笙箫默徐徐踱步待离开,几步间欣然有悟,看着白子画不动,手中折扇不停,配合着语调的抑扬有致:“天下师徒,皆是如此这般。” 白子画想去回应小骨的目光。却听见师兄一声长叹,脸上深深疤痕,荡开深深的往事之尘。谁也不看,疾步离开。 “你们仙界这些人真是弄不明白,既然不忍心,又判得这样重!”却是杀阡陌。这屋中不曾有人大声言谈,他是忍了多久一言不发? 他抱在怀中的常夏熟睡憨然。看不到守护她的人,霸气绝世。 “你若明白,就不是魔君了。”笙箫默摇着扇子,漫不经心答了一句,就跟着摩严的脚步去了。 “我们去常清处。”白子画终结了越发清冷的场面。 “师父……”花千骨在后面轻轻拉白子画的袖子,声音比动作更小,“你当时也……给我疗伤啊?” 白子画看着她,看得痛心:“师父走得快了……”没能阻止绝情池水一难。我更不能,把刑伤累累、奄奄一息的你带回绝情殿。 白子画说得模糊不清,花千骨还是听明白了。师父代自己受了六十四根销魂钉,又紧接着耗费真气为自己疗伤,却还痛心没能阻止绝情池水和蛮荒一劫。 花千骨强咽下苦涩的泪水,师父这样待她,已然远远超出公义,超出仁慈……杀姐姐说人人都有执念,师父的执念,只怕不比任何人轻…… 还想说什么,不知能说什么。感到师父轻轻拉起了她的手,她再无他想,只顾跟着师父往前走。 常清居寝是和刚才相似的安静。 常清还在昏迷中,垂着头看不到面容。徐生坐在他身后,用双手稳住他双肩,为他输入仙力。 白子画一语不发,参与进来。只是不曾坐下,在一旁站定。 “妹妹……”常清模模糊糊唤了一声。 徐生知他已苏醒,要扶他躺下。 “师父,尊上……”常清吃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要起身。 “不必。你有伤。你妹妹毒解了。”白子画阻止道,一如既往的淡漠,那些关心恐怕只有花千骨听得出来。 常清的目光很快找到熟睡的常夏,欣慰一笑,洗净一切苦痛的面色更显苍白。 笑容骤然僵硬,想必是看见了杀阡陌。 “请问,你是?”他初入仙门,自然没见过杀阡陌。 “我还没问你小子是谁,你竟然问我?”杀阡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看也不看常清一眼。 白子画对杀阡陌的话置若罔闻,只对常清解释道:“这是魔君杀阡陌。他和你妹妹缘分很深。由他照看你可以放心。“ 常清心中有多少惊叹也不难猜想,却一尽按捺了下去,只剩恭敬和感激:“尊上救我兄妹性命,弟子没齿不忘!” “你如何得知女娲石在长留山?既是救人,为何要偷?累得你师父代你受刑。”白子画的声音严厉起来。 你师父为你付出的,你不当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