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不会倒流的。 而故事的叙述顺序允许倒叙。 ◆◇◆ 月朗星稀的沙漠中央筑起高塔。 那塔极高,远在千里之外依稀能见,塔顶如云端,不见尽头。 这片沙漠连同以色列与示巴的国土一同,几乎将整个阿拉伯半岛笼盖入固有结界当中。 时间是不会停止的,时间是不会逆流的,因此,时间只能向前流动。时间不会如死水滞留,但历史——构成文明进步基石的人理,是有可能遭到人为截断的。 拯救人理的未来少女,与示巴王国的女王一同行进于沙漠当中。 这个时代,与任何一个时代一样,存在着平凡的人们,存在着星辰般璀璨的英杰,然而将这个时代诞生的事物放在整条人类史上衡量价值,却着实不算是足以完全毁掉人类过去的重要时代。 那样重要的时代,早已成为特异点,或已被藤丸立香拯救,或等待藤丸立香前去修复。 即便如此,因为听到了请求的声音,藤丸立香仍然决定踏上旅途。 那是与女王二人旅行的夜晚,在无垠沙漠之中,与女王闲话聊起了某个男人。 并非特意非要提起这个男人不可,对于二人来说,这个男人在这个场合下,其实是最为无关紧要的人物了。 但她们还是决定谈论这个男人。 因为有趣。 “我听说你曾向所罗门提问,所罗门真的很聪明吗?” 少女问。 “所罗门王的智慧如何,你不是该比我更清楚?” 女王反问。 从未对所罗门的伟大智慧有所求的少女摇摇头,女王便向她说起那个夜晚,她向智慧的王提出的三个问题。 「有一个房间,共有十扇门 其中一扇门打开时,另外九扇是关闭的 当关闭的九扇门敞开,剩下的一扇便会闭合」 「有一个沉重的箱子,需要由四人来搬运 其内容物,连神明都不知晓」 「在一片平静的海域上,船无法逆流而行 领航者需得洞察前方的暗云,船只的储备却绝不是万全」 这是示巴女王提出的三问。女王先时只说了问题,尔后好整以暇地观望起少女苦思冥想的神色。待少女皱眉苦脸地前来寻求答案,才再开口道: “所罗门王对这三问,分别给我这样的答案: 第一个问题是「人」,指向人从子宫中的胎儿到诞生后的过程; 第二个问题是「约柜」,那是他所建神殿中供奉的圣物;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我并未听到,你来猜猜是为何?” 少女不善此道,然而见女王好整以暇的调笑之色,也不由领悟了几分。 “我从最初,便不是在与他猜谜语。” 女王皱了皱鼻,少女也终于明白她一直以来对所罗门的不喜从何而来。所罗门拥有无上的智慧,足以解答一切谜题,于是便理所当然地用那份智慧、那份远见预见了女王的提问;或许依照世情,所罗门给出的谜底皆是合理而正确的,但与提问之人的用意相悖,即便正确也无意义。 “我真正想问的问题,是这样的。” 女王向少女讲述她的故事。 在女王成为女王之前,她独自生活在沙漠深处。有一天,她的想法忽然因人改变。然而她真正开始在沙漠中建国,是距离那一天相隔一段时间之后。 在那段时间当中,女王曾去过不少地方。 “那时候的我离‘人’的定义相去甚远,于是我离开出生的沙漠,前往人的聚集地。” 女王讲述道。 “我想见识‘人类’这一存在的价值,便去寻找最具有标志性的事物。最初在沙漠的附近我一无所获,因为沙漠即便能够居住,也还不足以让族群繁荣。在我失望之前,我听说江海的对面,满是沙漠的另一个国家有着人力能够达到的‘奇迹’。” “是埃及。” 这点常识少女还是具备的。 女王点头,“单一的人类是那么弱小,但群体却能变得强盛。在神明看来,人类恐怕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吧,我不会否定。” 可,蝼蚁与弱小并不相等。 蚂蚁虽小,却能搬起比自身重十数倍的物体。 人虽渺小,却能亲手建起比自身庞大数十倍的造物。 女王在芦苇海对岸的沙漠中见到了金字塔,在少女出生的未来,被后人称作古埃及人民知识与技术结晶的象征。 少女猛地想起作为引出故事开端的谜题。 “……该不会,” 当少女心虚地握住了胸口的吊坠,女王大方地对她的猜想予以肯定。 “嗯,我进去了,然后被关在里面了。” 金字塔是法老的陵墓,建成后就再也没想过要让人进出。法老们无法阻止歹人觊觎陪葬的财宝入侵自己的安眠地,自然想办法让进来的人有去无回。 “我在那金字塔中,被关进了机关构筑的房间。其中有一个房间,共有十扇门。” 十扇门,其中一扇,站在门前便能打开另外九扇门,而只有同时站在另外九扇门面前,才能触发这一扇门的开启。 也就是说,要从这个房间出去,最起码需要留下一个人。 光凭一句话就能想象出若是一个团队面对,会产生怎样的矛盾冲突与抉择。幸好女王当时是一个人去的,省去了冲突,但也没有了能出去的方法。 “那么,在这绝境当中,该如何脱困呢?” 这才是那个夜晚,女王真正想问所罗门的问题。 ——当然,这样的问题并没有固定的正确答案。女王过去被困其中,如今脱困,自然给出了她的答案。 面对同样的窘境,所罗门王或许也会作出相同的解答,也大可以用与女王完全不同的方式解答。 “当你面对时,你会怎样抉择。” ◆◇◆ 当三缺一的时候,你会怎样抉择。 再找一个人来加入牌局——这是示巴女王给出的答案。 月明星稀的深夜,耶路撒冷城万籁俱寂,连守夜的士兵也缺乏交谈的兴致。 王宫大门紧闭,王亦已洗漱入睡。不曾去看的事自然也不会预料到,于是眼下,以色列的第三代王面前就出现了如此组合。 “哟,来打牌呀!” 远道而来的一国女王一身漆黑,在夜色中险些找不见身影。她似乎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坐在她右臂上的橘发少女有些尴尬地举起的手臂。 倘若女王在右臂扛了一个人,那么为何从窗户爬进来的那个人影依然是左右对称的呢? 睡眼惺忪的所罗门打着哈欠,眯眼细看,逆着月光瞅见了女王左臂上坐着的人。 示巴将两手扛来的女性放下,原先坐在左边穿着长裙的女性双脚安然落地,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才提着衣裙来到所罗门面前行礼。 “多年不见,伟大的王啊。” 所罗门这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谁。 大卫王的晚年,选来温暖王寒冷的身躯的妃子,美丽的书念童女亚比煞。 先王故去多年,当年童女早已出落为成熟的蜜果。少女时代已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如今在月光下模糊地扫过一眼其姿容,所见之艳丽甚至足以称为她的甲胄、她的武器,美得具有侵略性。 而第二次被从睡梦中强行唤醒的王,以手肘撑起上半身,看得出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公式化的微笑调出来。 “女王深夜至此,有失远迎。” “啧。” 示巴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所罗门王虽是男人亦容姿俊美,侧躺在床榻上薄被半掩,仔细说来是相当香艳的画面了,并且那礼教仪态在示巴眼里几乎和不久前月色下递来饮水的女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样一想,示巴更加用力地瞪了男人一眼。 而一旁相比这些俊男美女仿佛走错片场,存在感颇低的立香已经摸黑找到了所罗门屋里的油灯,暗搓搓摆弄着打火石把灯点着了。 异邦的少女举着灯回头一扫,将各人的神色收入眼中差点笑出声。 示巴:就是这混蛋男人带坏了亚比煞! 亚比煞:所罗门王大概没怎么认出我…… 所罗门:困。 被打扰的国王无意责难,但眼里的睡意浓得溢出来,哪怕挂着堪称完美的笑脸面具也好像随时会躺回去。 在尴尬的氛围中,异邦少女勇敢地打破僵局: “打牌吗?三缺一。” ◆◇◆ 女王从金字塔中脱困,开始有了在沙上筑城的想法,依旧用双脚丈量土地继续旅行。 在一座城中,她见到了一场争议。 地上堆积着用箱子装填的沉重货物,拉货的车断了车轴散了架,一整只箱子沉重到四人合抱也搬运不动,便挡在了路中间,难以通行。 女王站在街边。 她首先看到,货物的主人请人拆开了其中几只箱子。 各个箱子里装的货物不同,有的箱中装的是散货,便将之零散地取出,捧在怀中,让箱子变轻后挪动到一旁。 有的箱子里装的却是难以拆解的大件货物,无法分开搬运,依然横在路中。 女王想要向前赶路了,上前去,将其中一只箱子扛了起来。周围人见一个纤细的女人扛起四个男人也难以挪动的重物,吃惊之余也为她送上掌声。女王在掌声中泰然自若,扛着箱子问了货主人要运去哪里,大步向前走了。 等将一只箱子放到前头,她又想折回去搬运其他箱子,一回头,却见货主人向旁人借来了装了轮子的小车,将箱子抬上推来了。 于是,道路再度恢复通畅。 女王愣了许久,直到接过货主人的谢礼,继续踏上旅行,仍沉浸在思考中。 自始至终,她也不曾知道自己搬过的那沉重的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后来女王便问了所罗门王由此而来的第二个问题。 有一个沉重的箱子,不知其内容物,难以挪移。没有人规定不可拆箱,你打算如何搬运? 问题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在寻求谜题的正解,而是征求各人的出路。 ◆◇◆ 所罗门最后没有拒绝女王的深夜来访。一旦清醒之后,便很难再度沉睡了。 男人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又是那位贤明慈爱的所罗门王了。 一国之王、先王遗妃、异国女王,异邦少女。 这样的四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并不奇怪,但当静寂的深夜这四人一起在王的寝室里……围坐着打牌,就很诡异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书念女子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却难以找出准确的原因。 一定要说一个一切的起因的话,亚比煞认为,大概是从那天夜里,示巴女王为了找水喝跳进她的卧室开始的。 自那夜之后,女王便时常来到她所住的宫殿。既然无人反对,想必王予以了默认,亚比煞便正常与女王交谈。亚比煞听女王说起王宫之外的故事,也为女王解答过以色列的当地风俗。 反正于亚比煞来说,生活枯燥无趣,暂时担起女王陪侍的工作也无妨。 示巴确实是位博闻广知的女王,与她的交流并不乏味。亚比煞已多年未曾离开过宫闱,是有些为她的谈吐着迷的。 然而,自己那点心态变化是不可能起到这样的作用的——亚比煞深以为然。 真正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和女王一同来的少女。 橘发的脑袋从窗沿探出,一边抱怨着女王不走门,一边跟着女王一起爬窗进入房间。然而当那五官精巧、与以色列显然人种相异的少女在房里站定,抬头一见便愣住了。 亚比煞以为她是女王的侍从,向她问好。 少女听见后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来。 亚比煞不知道她那表情是为什么,只知道自这少女出现之后,本来还较为正常的与女王的交流,就有些……脱缰。 “发完了。” 少女的声音令亚比煞惊醒,连忙将少女发好的牌拿起收拢在手掌中。由于女王拒绝与所罗门王挨着肩膀坐,间接导致亚比煞与少女正对而坐,一抬头就是那鲜艳的橘发印入眼帘。 用纸牌对决的这种游戏,印在牌上的文字亚比煞从未见过,但总共不过分四种花色、十三个字母图案,不是十分难记。 正对面的橘发少女还在排着手中的纸牌,已经理好牌的书念女子悄悄往两侧的王瞄去。女王扫了一眼便将所有的牌纳入掌心,似乎根本没有打算整理;在场唯一的男人用宽大的手掌揽着分到的一把牌,半垂的眼睑轻掩金眸。 “啊!” 排完自己的手牌,少女好像才想起来,去问隔壁的男人:“你认识吗?” 亚比煞暗笑年轻的少女不熟悉所罗门王的威名,眨眼却见所罗门晃着鬓边的发摇了摇头,而少女仿佛意料之中,将图案的大小一个个指给所罗门认识,尔后将牌收起来重新发了一次。 书念女子一阵恍惚,低头看见依然回到手中的黑桃K松了口气。 亚比煞与所罗门王年纪相差不多,却因鲜见世间,偶尔仍如孩童一般,会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记得许久。 现在,亚比煞想,自己大概会将少女的音色记上很久了。 将这用与解释“这是红心皇后(红桃Q)”时相同语气、甩出四张A将两位王一同炸翻的少女的音色。 ◆◇◆ 第三个问题,来自于女王建起王国之后遇到的难题。 示巴王国位于阿拉伯半岛的南端,前往别国的路线几乎都被沙漠覆盖。女王虽未摒弃穿越沙漠的驼队,却也思考着开辟新的商路。 既然临海,何不开辟海路呢? 女王想。 并非没人想到,并非没有船只。女王的臣民便向女王解释道:因为他们所临的海中,数百年来一直生活着兴风作浪的海兽。 在一国境内海域作恶的海兽,自然会有国王下令清剿,但由于这儿本是无主之地,芦苇海上游两岸的王者们也懒得大老远跑来清扫。 一旦出海,毫无疑问会受到海兽的觊觎。而到了海上,便是再勇猛的勇者,生死也不由自己说了算了。 海面风平浪静,海底暗潮涌动,皆难以穿过,除此之外可还有第三条路? 到第三个问题时,所罗门王已察觉到自己会错了女王的意,而女王也不想再听他的答案了。 这个问题,女王自己并未找到答案。世人皆知,女王清剿了盘踞的海兽,开辟出航路。女王将那难以穿越的两条路强行克服了,并未找到第三条路,智慧的王也没能给她答案。 女王问: “你觉得如何?” 这是很难的疑问,至少是示巴自己未能得出答案的一个问题。这样的问题,或许也能将奇特的少女难住吧?于是女王笑着将问题抛给了少女,却见少女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来—— 用那纤细的手指,点向漆黑夜幕上的那片星空。 “海陆空,走天上嘛。” 那双仿佛比漫天星子还要明亮几分的眸子的主人,口中诉说着神迹。 示巴想,在这样的时代,能与这样的人类相遇, 一定…… 不会有在此之上的奇迹了。 To Be 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