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见到的那个相，跟眼下这幅身躯一样十三四岁的相。

那会是什么相呢？

许舟四处环顾，发现吃吃没跟来，手里的短刀也消失了，再度回到了书架最上方。

他搬椅子够到书架顶部，拿下了短刀。

刀刃干净如新，看不到一丝一毫刚刚捅了两个人身体的样子。

许舟思维如电，运转片刻，随即打开房门，大步向外面的餐厅走去。

这一次，那个少年样貌的相已经坐在了饭桌上，正在和父母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

注视着眼前的场景，许舟的眼睛仿佛被微微刺痛。

啊，这不是真的啊。

已逝的父母怎么会再度回到自己身边，再度围绕在饭桌边说笑呢？

就好像前世的生活再也回不来，心中的嗜血、算计与爱都不可否认。

许舟迎面走向避无可避的命运，一把将桌边的相拉扯下来，短刀出鞘，锋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这个相仰躺在地，注视着他身上意欲将自己割喉的本体，脸上依旧带着一丝与家人团聚时的温柔笑容，不像之前的两个相，这个相的笑，很纯粹，闪耀着简单的喜悦。

“确实，到了你杀我的时候了。”他说。

随着他手指微动，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幻。

许舟在这个世界上诞生时，母亲疲惫但欣喜地拥抱他；小时候在游乐园玩累了，夜色之下，父亲背着自己回家；当他取得生平的第一次第一，父母逢人便说自家孩子有出息；拍完十岁纪念写真后，不顾许舟嫌弃的表情，父母把照片挂在了家里的各处……

“你看，这是火走犬的幼崽！”父亲的声音仿佛就萦绕在许舟耳畔，他能感受到一双粗糙的手握住了自己，带着自己轻轻抚摸上一窝被遗弃在医院门口的灵兽幼崽。

那种毛绒绒的触感……是父母带着自己，开启了对于灵兽的探索大门，也是他们培养起了许舟对于这个世界全部的爱。

许舟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短刀开始下压——

就在此时，周围场景再度变幻。

这是一条野外的道路，曾经平整、宽敞，但现在却被醒目的封条围住。

血腥味萦绕在树木枝条间，缠绕在每一点沥青上，盘桓在这片道路的天穹中，经久不散。

尸体已经被移走了，许舟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想象到，能够闻到，闻到父母死前的遗憾与眷恋，也闻到自己身上的不甘与仇恨。

场景一变，巫家双子的面容出现在周围，他们已经被催眠，目光有些呆滞地说道：

“……所以我们就随便找了一家医院，让他们带走那个家伙，在路上，让野生灵兽把他们全部撕碎，这样，我们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不知不觉间，身下的相已经变换为成年人的形态，抓住许舟的手腕，移开他的短刀，翻身而起。

许舟却是立即反应过来，卸掉对面的力，鞭腿扫过，又把他击倒在地，双脚与左手制住对方的动作，短刀再度按上他的脖颈。

握着短刀的手略微颤抖。

“你的把戏——不，你们的把戏，真是老套啊。”许舟嘲讽道。

“难道你觉得这种不入流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回忆杀，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吗？”

相静静地望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早已转变为了恨意，刻骨的恨意。

相说：“你不恨吗？你不想把他们碎尸万段吗？”

这是爱着给予自己此生最初之爱的亲人的相，也是对于亲人被害充满仇恨的相。

许舟不恨吗？他恨死杀死父母的幕后真凶了，也恨死那些将灵兽命、人命当做消耗品的冷血之人了，恨死那些胡作非为的家伙了。

但他不会说，也不会表露这些情感。

因为他不是这样单纯的【相】，他是一个复杂的【人】，甚至迷镜中出现的所有相也无法概括他。

他知道忍耐，知道蛰伏。他是灯塔，意欲照亮世界上的黑暗，带来灵兽学界的革新、带来更多……的革新，他也是毒蛇，隐忍不发，等待着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他只是说：“这些与你都没有关系了，再见吧。”

说着，他的短刀刺入了相的脖颈，血液喷涌而出。

相颤抖着，眼神多次变化，最终定格在一个柔和的表情上，随着死亡的临近，两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喷涌而出的血液当中，几滴清澈的液体忽地滴落在了相的脸颊上，让他的睫毛微颤。

许舟面无表情地杀死了他。

眼前场景遽然变化，飞溅的血珠也变成了镜面，从他耳畔飞过，消散在远方。

“呜（主人）！”

“嗷呜（主人你终于来了）！”

两声叫声从不远处响起。

许舟摊开手，看着染着血的短刀也从手心消散，原本温馨的家中环境被白色覆盖，涌动的白色深渊出现在他两侧。

他回头望向身后。

最后一点迷镜的残片正在消散。

其中一个不规则形状的镜面，映照出了自己。

——脸带狂气、野心、穿着白大褂的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望舒与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