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关于洗澡的大事　　　　话说到这里，没有周旋的地方。Elle振作一下，张开手指，从指间看他。等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库洛洛后退一步，给她留出足够的安全空间。她愣了下，只见他施施然地打开旁边的衣柜，拿出干净的衣服，走进隔间。　　门一关上，里面很快传出流水声。　　Elle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呆了半刻，她终于回过神来，视线落到身处的房间。　　　　空间不大，十坪见方。只有一厅一室。天花板低矮，她踮脚伸手勉强能摸到。但这里看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冰箱、旧式电视和收音机等大件的电器整齐地码在床边，枕头和被子是温柔的湖蓝色，收拾得干净而整齐，看着很舒适。床的另一边是贴墙而放的书柜，高至天花板，暗色的格子塞满书籍，不少已经是书页翻卷的样子，有许多是古老的羊皮卷。书柜下方带推拉式的柜门，绘有蔷薇花纹。古老而典雅。　　　　Elle止不住好奇的思绪，尽情地在脑海里猜测那里面藏的是什么样的事物。是古老得常人闻所未闻的书籍？还是令人惊艳的宝物？还是说，是任意穿越的神奇通道？　　她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在玫瑰城堡的生活。父亲在城堡建了藏宝室。她热爱探索城堡的每一寸地方，以找到机关到达藏宝室，在那里偷偷地、尽情地玩耍。出来之后她会假装若无其事跟父母亲一同共进晚餐。读圣经的时候，她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天父，她并没有对父母撒谎，因为他们从不会过问她的事。　　那时的她，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独自活在城堡的诡异之森。　　　　回忆往事，那些遥远得失落在黑暗的记忆之海的往事。她有些出神，头微微靠向旁边，结果又不知道碰着什么，物件接二连三沉闷地摔在铺厚毯子的地面。有的砸在脚背，痛得她皱眉头。心里更多的是慌张。她连忙收回心神，蹲下来专心地收拾烂摊子。　　希望不会被发现。　　　　有一瞬间，仿佛回到小时候。有一回，她留在满是名画珠宝的藏宝室，尚未来得及出去，父亲就进来了。吓得她藏到一扇极其精致的中国插屏后，屏住呼吸，希望父亲不会发现这里有她动过的痕迹。　　　　就像现在这样，呼吸几乎完全停止，手脚发抖，心跳如雷。好像那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一只无情的恶魔。巨大的阴影压下来，笼罩她的头顶。　　父亲不知怎地发现她，粗暴地将她从屏风后拖出来，她还记得沉重的插屏因为父亲狂躁的撞击，轰然倒塌，差点将她整个压扁。她被扔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时，它就在她身旁摔个粉碎。　　她感到自己仿佛也粉碎了。　　　　母亲说，父亲被恶魔附身。再也回不来。　　Elle认为，任何人都会有回不来的时候。　　时光长河给每个人冲刷出不同的歧路。　　　　她漫思着，收拾着，坚硬沁凉的东西落入掌心，她在烛光下看清是清澈剔透的绿宝石，再看向地面，方才砸落的是大大小小的宝石群。清澈得像颜色鲜艳的水滴，散落在她的面前。　　真有趣。未经打磨，自然天成的轮廓，像动物、像花草、像云和烟霞，各有意趣。她一个个欣赏，把它们全部拢在手心，小心地装回匣子里。精准地放回原处。　　　　宝石匣子下方，存放一个拳头大的玻璃球，球里飘飞着雪花，雪花掩映着紫罗兰色的小球体，那紫罗兰的色泽异常华美，折射深浅不同的光。她仔细看了会，才霍然发现那其实是一只眼睛。　　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眼球。　　不管是什么，她都无法继续与之对视。挪开视线往下看，她惊喜地看到靠墙放着的小提琴。这把名贵的小提琴出自她熟悉的罗洛普大师之手。她年幼时曾见过大师本人，并有幸受邀参观过对方的工作坊。　　　　她轻轻抚摸琴身，像抚摸自己的孩子，很想拿起琴弓演奏舒缓的小夜曲。她也太久没有为自己演奏过了。　　强烈的念头闪现几秒，就随风而去。她叹气，坐下来，用松脂认真仔细地擦拭琴弓后，就安静地放回去，摆放整齐。然后抱着双腿呆坐在它面前。　　　　库洛洛这地方有趣的事物真多。她想。而他本人，确实是个非常有趣味的人。尽管有时给她感觉，宛若恶魔般危险，但她却更愿意相信他拥有真正的理性。　　大概是一厢情愿吧。她模糊地自我批判道。　　未及细想，那道禁忌之门蓦然打开。她一惊一乍，跳起来，瞪大眼扭头看过去。　　　　好吧，本人出现在面前，影响力是不一般的。　　库洛洛换了一身衣服，宽大的黑色长袖，黑色的休闲裤，两只长袖在上臂处装饰一道鲜红，横过胸前。红黑相间，十分相称。　　他的脸和手，白皙细腻，朦胧着幽光，好看得过分。　　Elle低下头去，空间狭小，他近距离的冲击力，使她不敢抬头。之前在机关堡垒她能正常地应对他，果然是环境使人坚强的典范。　　　　潮湿的水汽逼近，她察觉他近了。库洛洛挨得那么近，想做什么呢？啊！他、他不会想对她……　　修长的手臂横过她的脸侧，她完全不敢做声。战战兢兢地，压力大到开始头痛。　　然后，啪嗒一下。就在耳边响起。眼前忽然一片明亮。　　灯亮了。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库洛洛是要开灯。开关刚好在她身后。　　库洛洛不动声色地站在她面前，观她神色由白转红，神情困窘得要命。就像普通的少女。害羞、困窘、胆怯、懦弱。　　怎样才能联想到思维敏捷、临危不乱，敢于人前引导言论的人是她，而另一方面，杀人不眨眼暴烈冲动的也是她？　　流星街里，他遇到的人中也有过她这样的，性格反复无常，难以琢磨。但不知为何，她身上有一种纯粹的天真，相处起来感觉不坏，对他而言。至少容易控制。　　　　不可否认的，这样恰到好处的纯粹，不会显得愚蠢或是无谓的固执。他很喜欢。当然，这样的品质，出现在美貌的少女身上，效果自然是加成的。　　“轮到你了，可以穿我的衣服。”他态度温和。像对待小动物。　　Elle匆匆地点头，僵硬地挪开脚步，从他身侧溜过去，在他的衣橱里随手挑了一套衣服，头也不回就奔进隔间。　　　　她怕他。　　为什么？他自认为态度无比亲切。无可挑剔的绅士。通常他披上温和的外衣，就足够应付大部分人际关系。　　虽然米拉不太买账。难道连看似柔弱易欺的Elle，也能看穿他的本质？　　库洛洛独立在房间中央，眼睛藏在光影之中，寂静地，与雪花球里的那只紫瞳相视无言。　　　　浴室里。Elle忙着把自己从头到尾刷得干干净净，白皙的皮肤擦得通红，肩胛处、后颈和后背等多处的纹身瞧着都似乎淡了些，离脱皮仅有一步之遥。背后和胸前的伤疤也艳红艳红的，好像下一秒就会破裂出血。无关其他，这是她小小的洁癖。近几年养成的顽劣习惯。庆幸的是，汗臭味和血腥味终于远离她。　　　　她呼出一口沉重的浊气，觉得自己干净了些。　　洗完澡，她还没换上库洛洛的衣服。站在水汽朦胧的镜子前，她动手擦出一片透亮，照出自己的模样。脸颊的抓痕淡成几道浅痕，在头发的掩饰下并不明显，湿答答的棕发贴在颈子，蜿蜒到胸尖，比以前要短很多，她记得自己的头发已经垂到腰臀，而且染成浅金色的。她摸着自己左边锁骨下的方形伤疤，愈合后的肉芽摩擦她的指尖，使她有些恍惚。　　　　那里从前被人刻下一些字句。她忘了那是什么。那是可怕的羞辱。她很久没有像这样勇敢地照过镜子，看向自己伤痕累累、丑陋不堪的身体。　　可是现在什么都消失了。只留下淡淡的伤疤。她用指尖抚了又抚，粗糙的触感蔓延开。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没发现镜子中的自己，嘴角微笑。　　　　她对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感到迷惑，但是，她有时又不愿深想。只当作做了个梦。梦里有事发生，可还没波及到现实，还没来到她的面前逼她面对。　　那就先让她松一口气吧。　　　　Elle随即颤抖着穿上库洛洛的衣服。她挑的是卫衣和牛仔裤，卫衣领口带拉链，她可以拉高，免得领口太大滑下肩头，裤子也可以用皮带束紧。她将裤腿卷了好几下，才不至于拖地，卫衣就没办法了，下摆垂到大腿处。　　她紧张地吸几口气，衣服上只有清爽的肥皂味，还好还好。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正与倚着床头看书的库洛洛对视。　　幽深的眼眸映出她的样子。惊艳一刹。　　　　当她几天前还叫做米拉时，他没察觉她有多美貌，只是感觉长得顺眼、周正。但这份源于外貌的好感，被米拉暴躁狂烈的举动给击溃得七零八落。他没在意过她长相如何。　　　　可眼下，出浴的她，洗净世俗的尘埃，明亮的光线笼罩，空灵朦胧得宛若云雾花间的精灵。容貌和身材，如此纤弱，如同苍白的花丝，柔软地舒展。那双蓝得像湖水的眼睛，嵌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大得不合比例，眼睫纤长浓密，像精致昂贵的洋娃娃。令人留下极为独特的深刻印象。　　　　她是个晶莹剔透的真正美人。　　　　“嗨……”Elle感受到库洛洛猛烈侵略的目光，刺得她全身发毛，心底狂跳。她很熟悉那样的目光。吞了吞口水，她勇敢地举起手，跟他打招呼，努力打破诡异的氛围。　　　　“Elle……你真好看。”库洛洛忽然露出爽朗的笑容，赞叹道。也仅仅是这样而已，没有进一步的令人不安的探询。很单纯的赞美，语气很像在说今天天气可真舒服，或是这幅画真好看之类的。　　　　Elle讶然地抬头正视库洛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不带目的地、真心的赞美她的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