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狂风突至,火影在风的鼓动下剧烈地跳动。 忽听长啸乍起,一道寒芒刺破了西风,直指李琰中门,这招来势凶猛,枪尖过处,能隐约听见气流摩擦金属的“嘶嘶”声。 李琰右手持刀横握胸前,左手隐在宽大的玄狐裘披风中,面色平静,岿然不动,似乎没有躲闪的意思。 他这是要干什么! “住手!”眼见□□抵近,我不禁惊呼。 惊呼出口的同时,寒芒已倏地穿透了玄狐裘披风!我的心彷佛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窟,透心的凉,连疼痛都未感觉到,就似碎成了齑粉。 眼眶温热了一瞬,眼泪欲落未落之时,秦怀玉的惊愕声在耳边炸开:“蝉蜕术!” 我忙回神再看,只见侯承远膛目结舌地凝视着枪尖挑着的披风,脸上同样写满了惊异。 与此同时,一条白影已如鬼魅般闪现至他身后头顶,伴随龙吟之声响起,刀光直贯而下。 侯承远毕竟是久战沙场的虎将,临阵之机变令人叹为观止,他身形未动分毫,手中□□却猛然向后一收,“哐嘡”一声,枪纂不偏不倚地迎上了从上至下的刀锋。 李琰倏然撤了刀势,脚尖借势在枪纂轻点了点,凌空几个轻盈的回旋,长风怒送着袍角在空中翻飞,仿若白鹤舞空,翩然停落在数丈外的墙沿上。 侯承远回身站定,手中□□往地面一顿,仰天长笑不止,“痛快!真是久违的痛快!李琰,你总能让我倍感惊喜!” 说着,从旁边的地上抄起酒坛,满饮了一大口,然后振臂一抛,酒坛在空中勾画出一条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李琰手上。 “我已戒酒多时,侯兄还是独饮吧。”李琰垂目看了看手中的酒坛,挥手轻送,又将酒坛还给了侯承远。 侯承远又端酒连饮几口,朗声道:“沙场男儿,可以无头,怎可无酒?想当年在玄甲骑时,醒握杀人刀,醉卧美人怀,你何其洒脱,如今倒莫名拘谨起来。” 李琰微微一笑,说道:“悠悠岁月足以变换天地,更何况是改变一个人。” 侯承远沉默着,半晌,微微然有些凝重道:“十年弹指一挥间,回首往昔追随皇上铁马金戈、纵横千里的岁月,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一切都恍如隔世了。可有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你我终究成不了朋友,是吗?” 侯承远凛然望着李琰,断然道:“不错!你我从前不是朋友,将来也不会是朋友!说不定还会成为敌人!” 李琰微笑着轻轻颔首,兀自叹息:“人生一世免不了会有些遗憾。” 他轻撩袍摆跃下墙沿,缓步走了过来,与秦怀玉、独孤谋两人略作寒暄后,径直下了台阶。而对我,则异常地冷漠,就算与我擦肩而过时,眼光也未曾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静了一会,独孤谋对秦怀玉道:“出来久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看着我,问:“你要回去吗?还是……”他顿了一下,转首望了眼侯承远。 我道:“我已向淑妃娘娘告过假,就不回去了。” 独孤谋眉目微挑,点了点头,转身和秦怀玉一起走了。 今晚的夜空,溢满了冷冷的星光,清澄得有如宁远的天空,我仰头凝望着出神。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缠着阿爸回长安,我的一生又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会是最庸常不过的一生。如同所有宁远女子一般,早早地嫁作人妇,有三五儿女绕膝,过着平凡而简单的生活,冷暖自知。可就是这样的生活,对于如今的我来说,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侯承远倚在墙边,闷声喝了会酒,问道:“天寒地冻的,你不好好侍在淑妃娘娘身边,出来做什么?” 我收回心绪,斜睨着他道:“许你出来打架喝酒,就不许我出来透气散心么?” 他将酒坛随手一搁,凑上来轻笑道:“你真是透气散心来了?还是,其实你是担心我?” “你少自作多情!”我将头撇过一边,心里有些发虚。 侯承远叹气道:“反正已经自作多情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一回。” 他含笑看了会我,忽又道:“送你样东西。” 我闻言转回了头,问:“是什么?” “看过不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地一笑,伸出双手在我眼前来回翻动。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倏然间,手中竟平白多出了一支红梅!手法之快,令人咋舌! 我惊异于他的手法,望着他,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侯承远笑着摇头,“这可是我的压箱绝技,不能告诉你。” 我朝他撇了撇嘴:“小气!” “喜欢吗?”他手拿红梅递到我眼前 寒冬凛夜正是百花颓败,肃穆萧索的光景,乍一见这抹亮丽的红,让我的心情也变得明快起来,我凑上去闻了闻,暗香扑鼻,笑望着他点了点头。 侯承远将红梅轻轻簪在我的发髻上,打量了一会,堆了满脸笑意,“红梅傲雪映佳人,看着可比金玉之物要清雅得多。” 我问道:“你何时摘的梅花?” 他笑答:“方才出来时无意中看到一株梅花,凌霜傲雪,玉洁冰清,突然间就想到了你,所以随手折了一支放在身上,所幸打斗之时没有压坏。” 我从发髻上取下红梅,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会,随手拉拔下一片花瓣,捏在指间轻轻摩挲,想起刚才他与李琰的一番对话,心情又开始回落,犹豫了许久,还是问道:“你和他真的会成为敌人?” 他听了,笑意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逐渐淡去,默然半晌,道:“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愿与任何人为敌,可有些事情我别无选择。” 我理解他的难处,毕竟他的背后关联着整个侯氏家族的兴衰。不只是他,柴家兄弟、程怀亮,包括独孤谋和秦怀玉,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家族这个沉重的包袱。 “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看得出来,两位柴公子和程驸马心中也不好受。”我轻轻叹气,眼下除了说些宽慰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侯承远凄然一笑,端酒复饮了会,幽幽道:“有时候我不禁会想,我若不生在士族之家,该有多好!就不必受那些繁文缛节和规条礼教的限制,你如今也不会在宫中受苦。” 我无奈地摇头,苦笑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你不想生在士族之家,可你知道吗,有多少人做梦都想生在士族之家?在他们眼中,你们家财万贯,地位崇高,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们却未必知道,看似风光无限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我看着他略一顿,长舒了口气,缓缓接着道:“我相信老天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他赐予你一些东西的同时,必定会拿走你另一些东西。” 侯承远无意识地点着头默默出神,似在品咂回味我话中的意思,良久,他似有所悟,回望着我意味深长道:“你的这番话,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就拿李琰来说,老天赐给他绝世的风姿、绝顶的智慧,说他是人中龙凤未尝不可。但是,老天从他身上取走的也非常人所能承受,恋人生离、爱妻死别、抱负难展、伤病缠身,剩下的恐怕只有一颗浸满血泪的心了。” 恋人!是的,我们曾经念念不忘,拥有彼此,可如今却从对方的生命中无可奈何地退出了。 花开花落聚散无常,曲终曲散离别成殇。 旧情难忘,犹可追忆,我兀自悲戚,只觉心酸难耐,泪水浸满了双眼,倏然而下,点点滴滴落满了手中的红梅。 侯承远有些无措地为我抹泪,连连致歉:“是我不好,喝多了酒,胡乱说话。芸儿,你莫要往心里去!” 见我呜咽不停,侯承远讪讪四顾,像是生怕被别人听了去,想劝慰又似乎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神情颇为滑稽。 我破涕掩嘴而笑,抹干了脸上的泪水。 他一脸惊异,片刻后,无奈地笑叹:“一会哭一会笑,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真是捉摸不透!” 我嗔了他一眼,未加理会,忽闻空中传来翅膀掠动气流的声音,我循声举头而望,一道冗长的黑影迎着寒风徐徐划过漫无边际的星空,从天而降,停在我的面前,抖动着纯白无瑕的羽毛,朝我鸣叫。 居然是星璇!自李琰远走海外那日起,星璇也随之一起没了踪影,阔别三年,它竟然还认得我!不禁大喜,立即向它伸出手臂,星璇伸展着翅膀一动不动,如电的利眸警惕地注视着立在一旁的侯承远。 我笑着打趣:“你看,连它都觉得你不像好人!” 侯承远摸着鼻子,气笑道:“我犯得着让一只扁毛畜生认同吗?” “什么扁毛畜生,它有名字的,叫星璇!”我瞪了他一眼。 “你取的?” 我点了点头,他轻哼一声,语带嘲讽道:“星璇,璇星,若我所记不错,璇星是北斗第二星,而李琰字玉衡,玉衡星是北斗第五星,你可真会取名!” 被他点破了当初的心思,我脸颊有些发烫,气恼道:“就你聪明!” “那当然,观星辨位是行军作战的常识,辨认北斗星更是其中…………”他似是察觉到我脸色已然转黯,忙捂嘴停了言语。 过了会,摆着手又道:“当我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