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从我手中取过奏折置于案上,道:“如此你便可以放心了?” 我感激地向他俯了俯身子,“多谢侯爷出手相助。” 李琰垂下眼帘盯着奏折,好一会儿,道:“你不必谢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而且……” 他突然停住不语,又过了好一会子,才接着说:“我也不愿看你去吐谷浑受苦。” 他仍是关心我的!我心下一暖,垂目凝注着他,他静静坐在椅子中,一动不动,微侧着头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阴暗中,跳动的烛火只映着他的侧脸,看不到他面上究竟是何神情。 “侯爷……” 他忽地起身,截口道:“天色已晚,我这里你不便久留,换过衣裳就回去吧!”说完,提步就出了屋子,顺势带上了房门。 我黯然盯着请婚的折子,脑中不经意间闪过一个念头,若皇上没有如他所料,而是答应了他的请婚,我是否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自己找一个原谅他的理由?默想了阵,嘴角逸出丝苦笑,心中不免微嘲,痴心妄想,真是个傻瓜!甩了甩脑袋,阻止了自己胡思乱想,换过衣裙,回掖庭而去。 不知是何原因,李琰总能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对于他的话我更是从不存疑,所以这几日我对慕容尊王请婚之事倒不是很上心。皇上的反应也正如李琰先前所料,不管是公开场合还是私底下,都未再提及此事,仿佛已经淡忘了。 我反而更担心赛日娜,她心智慧黠、颇有心机,许是生于皇家,行事作风犹带着一股狠劲,这一点我是自愧弗如的。一个骄傲如斯的女子,如果被心爱的男子当面拒绝,面对横刀夺爱的“情敌”只怕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因此,对于赛日娜,我是能避就避。 可老天总是以折磨人为乐,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今日,刚出了紫宸宫没一会儿,远远就瞄到一个绮丽倩影迤逦行来,待看清是赛日娜时,我的身影也早已落入她的眼中。 想躲,可赛日娜毕竟是一国的公主、大唐的贵客,岂能失了礼数?只得硬着头皮迎了过去,弯腰施礼:“奴婢见过公主!” 赛日娜对我芥蒂颇深,也不让我起身,只拿斜眼瞟着我,挑剔的眼光在我身上来回转了几个圈,冷哼一声道:“姿色平庸,年纪又大,天生一副狐媚相,专会勾搭男人,也不知道云中侯看上你哪一点!”言语间满是挑衅和嫉恨。 我闻言,一股邪火蓦地自心底直蹿上脑门,说我姿色平庸还则罢了,年纪大了也是事实,可说我天生狐媚,勾搭男人未免欺人太甚!我有心忍让,以礼相待,可她却咄咄逼人,既然我的忍让无法换来相等的对待,何须再忍? 我兀自站起来,理了理衣裙,嘴边含着几分笑意道:“奴婢姿色确实平庸,可架不住云中侯喜欢,而且女人年纪大自有年纪大的韵味,知冷暖、解风情,总比那些少不更事,得不到男人欢心就暗施手段的小丫头要好!” 赛日娜见我一反常态,竟以言语相讥,显然是未曾料到我会如此大胆,一时有些怔愣,片刻后,粉靥涨得通红,已带了微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揶揄我!” 我唇角微勾,悠然一笑,“奴婢岂敢,公主可不要对号入座呀!” 她恨恨地左右斜了我几眼,忽而又敛了怒意,微笑道:“就算云中侯喜欢你又如何?你别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就算他肯要你,还得看大唐皇帝陛下的意思,你先别得意,我不会就此罢手的,看谁能笑到最后!” 我半仰着下巴,毫不退让地回看着她,针锋相对道:“自己送上门,他都不要,还凭什么跟我争!” “你……”赛日娜还欲反驳,一旁的涅日轮布早已满脸讪色,堂堂一国公主竟与一个宫女在光天化日之下争风吃醋,确实有伤体面。 他操着极其生疏的汉话,劝道:“两位都稍安勿燥。” 随即又向赛日娜躬了躬身子,附耳低语了几句,赛日娜极不情愿地重哼了一声,嫌恶地横了我一眼,绕过我径直而去。 涅日轮布向我微欠了下身子,略带歉意地说:“公主自幼被国王陛下娇宠惯了,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见涅日轮布言语真挚,歉意拳拳,我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俯身回礼相敬道:“先生言重了,奴婢方才言语无状,若有得罪之处,望请见谅,请将奴婢的歉意一并转告赛日娜公主。” “涅日轮布!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走!”赛日娜娉婷玉立在远处,不耐烦地用西域话喊道。 涅日轮布又欠欠身子,快步追上了赛日娜,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拐角处。 这时,几个太监正好从拐角处转出,匆匆向掖庭方向跑去,人人神色间都带着彷徨不安,经过我身边时,我叫住一个小太监询问:“何事如此慌张?” 小太监回道:“张公公命所有不当值的宫女、太监去内侍省看杖刑。” 内侍省与掖庭相邻,张汝昌如此大张旗鼓地用刑,看来又有人要成杖下鬼了,我问道:“是何人?” 小太监道:“是孙桂!” 我脑子如被闷雷所击,一阵晕眩,那太监要走,我急忙定住心神又拉住他问:“所谓何事?” 小太监摇头道:“奴婢也不知。” 我心中忐忑难定,向着内侍省飞奔而去。 内侍省前的场地上立满了各宫的太监、宫女,我从人群中挤到前面,看见孙桂跪倒在刑凳旁,脸色煞白,浑身发颤,拉着张汝昌的衣袖,一个劲地哀求:“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张汝昌不为所动,面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难言的阴鸷,猛地甩开孙桂的手,吩咐两个执杖太监将孙桂押上刑凳,绑住手脚,却没有让人堵住孙桂的嘴,我知道张汝昌是故意要让在场的人都听见孙桂用刑时凄厉的惨叫声,这个老妖怪的心性着实险恶! 看这架势,孙桂今日非被杖毙在此不可,他与我素来交厚,待我也如亲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被杖毙当场,只是不知他究竟犯了何事,还是先问清缘由再想办法。一念及此,我扬声道:“张公公,奴婢有一事不明。” 孙桂闻声,立即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口中高呼:“姐姐!救……”我快速朝他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莫要多言,孙桂心领神会,马上顿住了言语,但眼中仍充斥着惊惧。 张汝昌一见是我,干枯阴郁的脸上微露了些许笑意,道:“芸儿姑娘也有空来瞧这热闹?” 我暗骂,能把别人的生死当成热闹看的人恐怕也就只有你这个老妖怪了!心中虽在怨恨,脸上却硬堆着笑意,向他一俯身子,“张公公,不知孙桂犯了何事?” 张汝昌阴测测道:“孙桂胆大包天,竟敢无端非议燕王殿下,罪不可恕!” 我一听,当下就明白了张汝昌今日大张旗鼓责罚孙桂的目的,他这是想借孙桂的小命向燕王李佑表忠心,为自己将来留条后路!张汝昌之所以在宫中有恃无恐,全凭太上皇的宠信,可眼下太上皇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说句大不敬的话,一旦太上皇龙御归天,张汝昌就没了靠山,看来他已决定将宝压在李佑身上。 这也难怪,张汝昌向来不得幸于皇上,太子李承乾、蜀王李恪,还有越王李泰都颇能揣摩皇上的心意,对张汝昌也是避而远之,就眼下来看,在太上皇殡天之后,张汝昌唯一能投靠的也只有燕王李佑。 既是事关自己的将来,他定然不会轻易罢休,唉,孙桂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正自发愁,忽听孙桂喊道:“没有!奴婢没有非议燕王殿下!真的没有!”一面奋力摇首。 张汝昌回头瞟了他一眼,阴笑着说:“没有?可要咱家叫来大安宫的小太监宋安华与你对质,好让你心服口服?” 孙桂欲哭无泪,急道:“奴婢岂敢出言非议燕王殿下!只是与宋安华言谈间提起了燕王殿下在承天门解刀之事。” 张汝昌冷笑着问:“你可说过燕王殿下技不如人?” “我……”孙桂一时哑然,闭上眼睛,无力地趴在了刑凳上。 我心知孙桂虽好喋喋不休,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还是有数的。至于李佑在承天门被解刀一事,宫里偷偷议论的人不在少数,可张汝昌偏就拿孙桂治罪,有心算计无意,就算再费唇舌辩解也是无用功。孙桂在宫里的日子不短了,这一点心中想必也很清楚。 正惶惶无措之际,围观的人群中突然有一女子以戏谑的口吻说道:“都说大唐是□□上国,礼仪之邦,人人明理,个个守信,今日倒是叫我大开眼界,原来连句实话也不让人说!” 我听着声音耳熟,侧头循声张望,瞥见人群中一抹玫红分外亮眼,原来是赛日娜,没想到她也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