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傅文领着一队天策闻讯赶来,手提强弓,搭箭欲射,李琰挥手拦道:“留活口!他跑不了。”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那医工彷佛是撞在了墙上,身形突然翻倒,从墙上跌落,仰面摔在了地上。 繁星满天的夜空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条黑影,如鬼魅般随风飘来,宫灯迎风闪动,映得那一道魅影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我向来敬畏鬼神,见此情景,赶紧躲到了李琰身后,半探着脑袋张望,双手紧拽着他的胳膊。 许是见我神情滑稽,举止颇显幼稚,李琰回头看了会我,露了些许笑意,我回瞪着他,朝他皱了下鼻子,哼!不兴我胆子小吗?你以为谁都如你这般天不怕、地不怕,铁石心肠吗? 无端招我一通眼神埋怨,李琰微微蹙眉,无奈地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了头。 军士持弓瞄准,已在警戒,手中羽箭随时准备射向黑影,李琰忽道:“是自己人。”挥手让他们收了兵器。 黑影飘然落到眼前,纤瘦高挑的身形被掩盖在宽大的黑袍中,看着彷佛与黑夜融成了一色,卷发高鼻,浓眉深眶,一脸络腮胡子也是卷的,典型的西域人容貌。只是一双眼睛很是奇特,眸子一蓝一黄竟是两种不同的颜色,就如同眼眶中镶嵌了两颗宝石,光彩四溢。 不过,那双奇特的眼睛也让我想起了淑妃养的那只波斯猫,眼睛也是一蓝一黄两种颜色,忍不住当下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人许是觉得我不知礼数,浓眉一蹙,不满道:“你这个黄毛丫头好生无礼!” 无端取笑他人,确是我失礼在先,原本心怀歉疚,但听他叫我黄毛丫头,心里一阵不痛快,牛脾气一上来也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又嘟囔道:“大叔才长了一头黄毛呢!” 那人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欠管教!” 他瞪了我两眼,视线下移,瞅见我双手紧抓着李琰的胳膊,又扯了嘴角笑出声来,取笑道:“都说西域女子热情如火,原来中原的姑娘也很奔放,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我脸一红,赶忙松开了手,恨恨地回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越发欢快起来。 李琰摇头叹气,提步向躺在地上的医工行去,一面道:“大名鼎鼎的‘血鹫’首领竟是个贫嘴大叔,世间岂有比这更出人意料的事?” “你……你就是‘血鹫’的首领!”我定定望着他,惊惧不已,西域传言,“血鹫”的首领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想着我刚才揶揄他的那些话,只觉脖子根处直冒凉气,一直凉到心底,浑身打了个激灵,连说话都结巴了。 他双手一缩一伸,晃出两柄耀着惨碧碧幽光的弯刀,冲天的杀气已从那双奇特的眼眸中满溢而出,朝我阴测测地一笑,慢悠悠地说:“凡是看见我真面目的人都要死,小丫头,你打算怎么个死法?‘血鹫’有七百八十二种致人死地的技法,其中一百六十七种可让人尸骨无存,念在你我有一面之缘,我可以让你任选一种!” 恐惧侵袭着我全身每一个毛孔,止不住狂咽口水,心跳快得似将蹦出腔子。 “图尔曼,她胆子小,这样的玩笑开不起,办正事要紧。”李琰的话打断了现场恐怖至极的气氛。 图尔曼眼中的杀气瞬间尽敛,将弯刀又收进了宽大的袍袖中,嬉皮笑脸地打趣:“究竟是她开不起玩笑,还是少主心疼舍不得?” 李琰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转眸盯了他一眼,“你说呢?”只一个眼神、语声平平的三个字,已是威势尽显。 图尔曼瘪着嘴做了个“好怕”的表情,耸了耸肩,指一指李琰轻声对我说:“其实最开不起玩笑的人是他才对。”说完,挑眉笑着向李琰靠了过去。 我挥袖拭去满头的冷汗,长长舒了口气,含怨嗔了眼图尔曼的背影,不由心叹,差点没被他吓出魂来,没想到令西域人闻风丧胆的“血鹫”首领竟是如此一副为老不尊的脾性,说出去谁信哪! 那医工仰面朝天,五官已涔出了鲜血,躺在地上不住地□□。他的下巴无法张合,粗重的气息直接通过喉咙,毫无阻滞地长吁而出,伴随着每一声□□,夜半听来更觉凄怆。 李琰目注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图尔曼觉察到李琰神情的变化,一笑说:“少主放心,只是断了几根肋骨,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李琰轻颔下首,向那医工淡淡道:“我现在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放心,我不会问你是受了谁的指使,也不会问你的身份,因为就算问了,我知道你也不会说。但你也不要妄图自尽,你没有这个机会。你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自会让你死得痛快,否则,你该知道宫里会如何对待像你这样的人,剥皮、抽筋,这绝不好受。” 那医工只是沉默,良久毫无反应。 李琰接着道:“你是死士,死士有死士的规矩,我的问题不会让你为难。” 那医工依旧反应全无,但眼神已有犹豫,又过了好半晌,终于点头答应。 我心叹,死亡虽然可怕,但更令人恐惧的是生不如死。 李琰道:“死士的牙齿中都藏有毒囊,所以我不会为你接上下巴。我的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听明白了吗?” 医工点点头。 李琰问:“淑妃娘娘中毒与你有关?” 医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身上可有解药?” 医工摇了摇头。 “是你身上没有还是根本就没有解药?” 那医工蹙起了眉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琰又问了一遍,“淑妃娘娘中的毒有没有解药?” 医工终于摇了摇头。 我心下凄然,鵺羽天香无药可解,如今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孙真人身上了。 李琰闭目一瞬,道:“我想问的都已经问完了,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他轻轻抬手,一点寒星暴射而出,正是那医工方才吐出的暗器,叮的一下,钉进了他的咽喉,医工抽搐了两下,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死有余辜,但一切罪孽都已随着他生命的终结而化作了尘烟消散,面对着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难免会起怜悯。我不忍多看,移开视线去看李琰,他面上仍是清冷寡淡,全无表情,彷佛刚刚死在他手下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心如铁石至此,似乎已不知道何谓怜悯,或许他对死亡早已麻木。 李琰静看了半晌尸首,转而望着图尔曼,“此事你怎么看?” 图尔曼垂目也去打量了会尸首,道:“此人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的刺客,施展的身法、发射暗器的技巧都不是中原的套路,而且这张脸是假的。” 李琰微微皱眉,“是□□?可有头绪?” 图尔曼摇头道:“光凭这些还看不出什么,□□并不算稀罕物,所使的暗器也很寻常,有刻意掩饰之嫌。” 李琰默默点了点头,又负手静立了一会,忽道:“傅文,将他的衣裤脱去。” 傅文微一怔,似有不解,但并未开口多言,俯身上前去解尸首的外衣,对于李琰的命令,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执行。 图尔曼对李琰的意图也感困惑,眉眼微动,道:“一个优秀的刺客是不会在身上留下任何可供辨识的标记的。” 李琰的目光徐徐掠过尸首,淡淡道:“混在一群不懂武功的医工中,却依旧脚步轻捷、落地无声,连这一点都不懂得掩饰的刺客,并不能算是个优秀的刺客。或许,当某些习惯已经成了自然就很难去刻意掩饰了。” 傅文除去了尸首的外衣,并无任何特别,便伸手去脱中衣,我忙侧过了身子,看向别处。 听身后的图尔曼讶异地“嗯”了声,“这是什么装束?” 李琰道:“这是东瀛人常穿的兜裆布,只是此人的束法与一般人不同,也比较长。从胸口缠到□□,最后绑在腰际,可以随时抽出当做绳子应急或者包扎伤口。此人应是东瀛的‘志能便’。” 志能便?上次就听给我捎东西的天顺提及过,至于究竟是什么,我至今都未弄清,便随口问道:“‘志能便’是什么?” 李琰解释道:“‘志能便’是东瀛人的叫法,专门进行秘策、破坏、暗杀和收集情报等活动,类似于中原的刺客和细作。” 我“哦”地点点头,“莫非此事与东瀛有关?” 李琰没有回答,只淡淡地说:“你问得有些多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撇嘴轻哼了一声,乖乖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他若不想说,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 李琰让傅文将尸首抬去火化,我不禁有些纳闷,这具尸首是淑妃中毒一事眼下唯一的线索,事关重大,不经请示皇上就擅自将尸首火化,似乎不妥,若皇上怪罪下来,该当如何?想了想,便欲上前提醒,但看着李琰垂目深思的样子,又犹豫了,他行事向来谨慎,思虑之深沉,眼光之长远,都不是我可以比的,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他既如此抉择,必定有他的考虑,遂把将欲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