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惊天双眉微蹙,望向侯承远问:“侯将军此番前来,可带了兵马?” 侯承远望了眼远方密林之间星星点点的火光,道:“本将所部都驻扎在对面的山腰处,没有本将的命令,他们绝不会擅自行动。” 他略一沉吟,问那小厮:“可看清擎的是何旗号?” 小厮答道:“小的没留意,只看见那些官军一水的玄衣墨甲,黑色薄毡披风,狞兽面罩遮脸,好不唬人。骑的都是高头大马,马背上悬着老大的弓。” 玄衣墨甲,黑色披风,狞兽面罩,马悬大弓,莫非是…… 我脑中思虑未果,已被侯承远一语点破:“是天策军。” 我略一怔愣,天策军是禁卫军,轻易不会离开长安,如今突然现身此地,目标更直指怒雷山庄,想着,心头忽然生出不祥之感。 侯承远似笑非笑地睨着我,道:“真是万里他乡遇故知,既然如此巧合,不妨留下会会故友?” 我知他话中另有他意,遂轻嗔薄怒地瞪了他一眼。 夜色渐浓,夜空中,月亮昏暗,星光稀疏,整个大地似乎都沉睡了过去。怒雷山庄附近多为山林,平常只要一到晚上,总是秋虫喁喁争鸣,吵得我不甚其烦,今夜却是出人意料的消停,只闻残风拂动树梢,沙沙作响。 忽然,隐隐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飞驰而来,在我们面前勒马停住,朗声问道:“怒雷山庄庄主雷惊天何在?” 雷惊天应道:“在下正是。” 我听来人声音甚是耳熟,上前细看,认出竟是傅文! 傅文也看出是我,却并未显出一丝惊讶,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雷惊天面前,取出一封名帖递上,“我家侯爷久闻雷庄主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雷惊天从傅文手中取过名帖,展开览了一眼,微微吃惊,“云中侯!”瞬即又道:“请代为转告云中侯,雷某在庄中恭候大驾。” 傅文抱拳应了一声,挥鞭打马,绝尘而去,迅速隐入了夜色中。 不多时,李琰一袭常服,款款而至,身后只得傅文一人随护。看着他那略显清瘦的身躯,忍不住一阵心酸,眼眶变得温热起来,十一天,你终于还是来了! 李琰清淡如水的目光自侯承远与我的面上徐徐掠过,定在雷惊天身上,合手微作一揖,“本侯冒昧叨扰,还请见谅。” 雷惊天一怔,打量了会眼前人,才回礼道:“阁下就是云中侯?” “正是。”李琰含着笑,“怎么,不像吗?”他转眼瞧向侯承远,“侯兄与本侯袍泽多年,雷庄主若是存疑,可以请侯兄辨认。” 雷惊天连忙道:“雷某并非此意。”侧过身,朝存义厅一扬手,“远来是客,请侯爷入内就坐。” 李琰伫立未动,面带着笑意,婉拒道:“多谢雷庄主厚意,本侯还有皇命在身,不便久留。此番前来贵庄叨扰,只为与雷庄主商榷一事?” 雷惊天的神色微微然有些凝重,“不知侯爷想与雷某商榷何事?” 李琰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侯就直话直说了,请雷庄主行个方便,将世子交由本侯带回京师复命。” 雷惊天故作茫然,道:“雷某不太明白侯爷的意思。” 李琰轻叹了一声,微笑道:“吐谷浑世子慕容尊王与他的未婚妻同往南山宗圣宫祈福,半途却不知所踪。” 雷惊天强自笑了笑,仍在装模作样,“这事与雷某有何关系?” “是否有关,雷庄主心知肚明。”李琰转眼看着我,“本侯且问雷庄主,若是与你无关,那世子的未婚妻又为何会出现在贵庄?难道是本侯眼花了?” “这……”李琰一语切中要害,雷惊天再无力辩驳,面色愈发的沉重,现场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沉寂了大半晌,李琰又缓缓道:“本侯只是奉命寻回世子,雷庄主只要将人交出,在下绝不与贵庄为难,权当一场误会。” 雷惊天迟疑着,又静了好一会,方才松口:“也罢,侯爷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雷某无须再作遮掩,此事确是雷某所为,但世子昨夜已被人救走。” 李琰轻“哦”了声,道:“本侯并未收到世子平安脱险的消息。” “什么!”雷惊天愕然指着我,“昨夜有人潜入山庄将世子救走,这位姑娘也是亲眼所见的。” 我微愣了一瞬,忙朝李琰点头应和。 李琰快速掠了我一眼,突然冷肃了面容,“其中有何波折,本侯没兴趣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世子既然是在贵庄丢的,还请雷庄主费心将人寻回。” 他略停顿了下,眼中凛冽之色骤然流转开来,炯炯直射雷惊天,一字一顿道:“三日!本侯给雷庄主三日时间交出世子!” 李琰此话甫出,人群中微言四起,我也不禁犯了嘀咕,昨夜那一男一女的身份尚未明朗,慕容尊王被带往了何处也犹未可知,这一切都要从头查起,三天哪够啊! 二庄主哼了声,忍不住忿忿道:“三天?侯爷分明有意刁难!” 众人闻言,纷纷随声附和起来,“二爷说得对,分明就是刁难!”一时间,群情颇为汹涌。 雷惊天没有说话,脸色已如暴风雨前天空中的铅云一样阴沉,石像般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松风道人赶忙打圆场:“各位稍安勿躁,请听贫道一言,怒雷山庄掳劫吐谷浑世子,失理在先,侯爷所提要求合情合理。不过,三天时间却也紧凑了些,不知侯爷能否宽限几日?” 李琰低垂眼帘,默思了会,微一颔首,“看在道长的面子,本侯可以多宽限两日。五日之后,再来叨扰。”言毕,他霍然转身,看着傅文,“将小姐先行带回营中休息,明早派人送回长安。” 傅文领了命,上前来向我恭谨施了一礼,还未说话,侯承远已抢先截道:“芸儿的事不劳你费心,明日我亲自护送她回长安。” 李琰回头看着侯承远,唇角缓缓绽出一抹轻轻浅浅的笑,“侯兄未经请旨便擅离职守,此事若传到皇上耳中,定会责罚与你,依在下看,还是尽早返回幽州为好。” 我轻“啊”一声,未经请示圣意便擅自带兵离开属地可是犯了皇上的忌讳。不由伸手扯了扯侯承远的披风,小声道:“此事非同小可,若被有心人利用,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讪讪然一笑,也压着声道:“就算上了折子请旨,皇上也未必会同意,还不如先斩后奏,总归是救人要紧。” “先斩后奏!”我微拧着眉,轻斥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你若因此被皇上责罚,那我岂不是要内疚一世!”口中虽在怨他,心里却涌起了一阵暖意,毕竟他冒此风险也是为了救我。 侯承远经不住我唠叨,略显不耐烦道:“你哪那么多客套话!放心吧,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我微感无奈,他这个人就是如此,行事全凭自己喜好,全不肯让人省心!脑中思虑着再跟他絮叨几句,忽听李琰出声唤我:“芸儿,跟傅文回去!”看他面色还算温和,但语气分明是命令,不容违逆的命令。 我只得顺从地“哦”了声,正欲提步,侯承远忽地拽住了我的手,紧紧握着不愿松开。 我无奈地轻轻叹气,回眸深望着他的眼睛,他剑眉紧蹙,眼神中含着倔强,手下一分分地加力。 我朝他莞尔一笑,婉声道:“有天策军护送我回长安,你还有何不放心?”又嘱咐他:“反倒是你,必须尽快返回幽州,绝不能让皇上知道你擅离职守。” “可是……” 见他手下仍是不松劲,我脸色一黯,“你如今是大将,切不可意气用事!”说话时脑中一味想着,绝不能再连累他受了责罚,所以语气很重。 他眼中的倔强渐消,继而被失落填满,手中的力气也彷佛被瞬间抽干,缓缓垂下了手。 我心中倏然闪过一丝不明情绪,似悲伤又似怜悯,不忍再看侯承远此时的神色,低垂着头,随着傅文往山庄外行去。 尚未踏出门口,忽听身后雷惊天朗声问道:“侯爷,倘若五日之后交不出人来,又当如何?” 我缓下脚步,回身去看李琰,他面朝着门口,脸上的神色比庄外夜风拂林、鸟鸣幽树的景致更令人觉得萧索。我看着他,他亦回望着我,彼此凝望了半晌,李琰头未回,只将视线移向了山庄外黑沉沉的夜色中,清冷的语声响起,“五日之后,若仍不见世子,当以国法处置。到时,怒雷山庄人畜尽诛,片瓦不留!”他的声音既无高低,也没有一丝情感,但语声入耳却又彷佛置身穷冬烈风之中,风刃割肤,寒意彻骨,身子从外到内都在打颤。 中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不久,人群哗然,然后整个怒雷山庄都开始躁动。 “片瓦不留,好大的口气!怒雷山庄能在乱世中立足至今,也非徒有虚名,想当年,隋军几番进剿都是无功而返,什么样的腥风血雨咱们兄弟没见过!”率先出声的竟是那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