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微一怔愣,“倒成我的不是了,我可没让你做这些呀?” 见他浑不领情,顿时气上心头,鼻端哼出一声,“是奴婢庸人自扰,侯爷既不领情,那奴婢拿出去倒了便是。”言罢,我端起羹汤就要出去。 李琰伸手挡下,“怎么说着话就生起了气呢?这一粥一饭尚且得来不易,何况这碗香气四溢的羹汤,倒了岂不可惜。” 我原本就是装腔作势,摆个姿态,听他难得说了软话,想着就此作罢,但回头看李琰面上玩味之意不仅未褪,反倒愈浓,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许笑!”一转身执意要倒了羹汤。 李琰起身走到我身前,止了笑,“做人可是不易,不笑,你就说我冷如寒冰,笑了,又是不许。”随即叹了口气,“果如孔夫子所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别过头,赌气不去看他,“我何时说过侯爷冷如寒冰?” 李琰道:“你倒是健忘,那日相送赛日娜公主时,不是你难道还是旁人说的?” 我略一回忆,好像是说过这么句话来着,他耳力倒是好,心下思忖,他既听到了这句,那也必定也听到了我与赛日娜为他争风吃醋说的那些酸话,虽说是无奈之举,但此时想来仍觉尴尬,大是羞惭难当。脸上微辣,喃喃道:“堂堂的云中侯,行此趴耳偷听之举,也不知道害臊。” 李琰无奈地微笑,“一事错,事事错,也罢,错就错吧。” 他视线移向傅文,吩咐道:“去为小姐取些热水。”继而又看着我,视线移至我衣裳时,略微皱了双眉,“衣裙也脏了,今日只能暂且将就,待明早天一亮,让傅文去附近的市集买一套先应付着穿,后天便派人送你回长安,可好?” 我抬头看他,正好他亦转眼瞧向我的眼睛,他的眼眸依然深邃,流动着盈盈似水的光彩,少了冰冷,多了几分温馨关怀之意。眼神闪动,如水波横流,叫人毫无招架之力,无论伪装得多么坚硬似铁的心,若遇到如此的眼神,也会被瞬间融化。 两人对视了片刻,我朝他点了点头,蝇声道:“一切听凭侯爷安排。” 李琰从我手中拿过羹汤搁回案上,又看了两眼我的脸和衣裙,笑起来,“你眼下的样子,倒是让我回想起与你初次见面之时。” 我记得与他初次见面是在南山马场一隅的竹林中,那夜,月朗风清,柔香满径,竹影弄姿,还有萤火虫在风中翩然起舞。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的景致,更忘不了那在曲径通幽处、如水清辉下轻抚瑶琴之人。 忆及旧事,满心柔软,垂首低低道:“那一晚,奴婢虽扰了侯爷雅兴,但也不至于如今日这般失礼吧。” “非也。”李琰道,“竹林之中是你我第二次相遇。” 我闻他所言,不禁满腹疑惑,抬头不解地问:“难道在此之前奴婢与侯爷就曾见过?” 李琰点了点头,“武德九年,绥州城西的沙漠中。” 经他提醒,回忆如画般一幅幅在脑海中翻飞掠过,武德九年正是阿爸携我随着瓦尔克大叔的商队从宁远归返大唐之时,绥州城西的沙漠,那正是我们的商队遭遇沙盗的地方,忆及此处,我方才如梦初醒,“侯爷便是那身着银甲的蒙面人!” 李琰默认,“转眼已近十年,时过境迁,没想到你仍记得当时的情景,我都已有些模糊了。” 竟然是他,难怪纤离如此眼熟,难怪阿爸会提及李琰的眼神似曾相识,竟然真的是他!我大为欣喜,“侯爷的救命之恩,奴婢时刻铭记在心,怎会忘记?当年若非侯爷相救,不止奴婢与阿爸性命难保,只怕整个商队的人都要惨遭沙盗毒手。”说着话就要俯下身子行大礼以示感激。 李琰扶住我的手臂,道:“当时只是恰巧路过,举手之劳罢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牵绊至今?” 我摇头道:“施者固然无心,但受者不可无意。”说罢,兀自俯身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大礼。 李琰见阻拦不住,只得侧过半个身子避过,轻轻叹气,“早知如此,此等旧事不提也罢。” 我起身,笑望着他,问道:“侯爷既然早已认出奴婢,为何先前不告知奴婢呢?” 李琰低头默了片刻,微微一笑,“你当时年纪还小,一副胡人打扮,又花着脸,俨然就是个‘假小子’,哪里是后来清丽脱俗的模样,我也是见过令尊之后方才知晓。再者,你我当时的情形,我也不愿你因为感激才对我……”说到此处,他唇边清浅地笑意倏然凝固,再说不下去。 那段前尘往事固然美好,但此刻再度回想,却分外苦涩,当年在沙漠中,那个一袭银甲,身姿挺拔威武,凛然如天神般端坐于纤离之上的男子与我相视而望时,我做梦都没想到往后几年我们之间的爱恨纠葛。 往事不可追,我亦沉默无语,帐中的气氛一时胶着得化不开,这时,傅文取来了热水,李琰双目微阖,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去梳洗梳洗。”说完,提步又坐回案边,再不发一言。 是夜,闲来无事,搬了凳子坐在灯下饮茶看书,手中捧着书,可心神却无法集中,三五不时就偷眼瞟向李琰,他如石像般坐着,目光一直停留在书上,经过刚才的事,他又变得沉默寡言,似乎是在凝神看书,又似乎心事重重。数次三番想与他说话,心中都已编排好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如此几次,心情变得焦躁起来,越发地看不进书了。 默坐良久,傅文手持书信掀帘而入,捧着行至李琰身旁,恭谨道:“侯爷,长安送来的例报。” 李琰取过信,打开看过,然后一言不发地将信凑到灯上焚了,我忽想起他与雷惊天的五日之约,今日已是第四天了,还剩明天最后一日。我犹豫了下,低声问道:“侯爷,明日过后,倘若还没有慕容尊王的消息,当真要……”我一下停住,感觉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嗓子,“灭雷惊天满门”这几个字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李琰向傅文递个眼色,示意他守着门口,傅文依言出了营帐,才转向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劫持外邦使节罪当诛灭九族。我已给了雷惊天机会,他若能在约定之期寻回世子自然是好,如若不能,只得以国法处置。” 雷惊天固然有罪,但以我观察,此人虽是绿林中人,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且事关怒雷山庄一门生死,总是于心不忍,我求情道:“此事追根究底皆因我起,请侯爷法外开恩。” 李琰正色道:“我知你心善,但凡事要量力而行,此事轮不到你过问,你也无力过问,切记安守本分,方能持久。”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你我谋划之事,言止于此,再不可对旁人提及,明白了吗?” 我点头示意明白,想一想,仍抱着一丝希望,“当真没有婉转的余地?”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李琰的坚决将我最后一丝希望吞噬,我知道,凡是他决定的事,少有人可以让他做出让步,偏偏我不是其中之一。 之后,一夜枯坐,再无交集。 知是无望,但心中仍记挂着雷惊天之事,所以当夜睡得并不好,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便早早起身去了树林散心,逛了一圈,心中郁结略微释然。人刚回到外帐,就闻到帐中清幽之气袭人,沁人心脾,仿佛是兰花的香气,四下瞧了一瞧,不见异常,心中纳闷,是哪里来的香味? 细细嗅来,似是从内帐传出,好奇地掀开内帐的帘子,当即怔在原地,围着榻边摆置了数十盆娟娟怡人的小花,叶秀而健,色泽莹润,一茎数花,如镂冰琢玉,皎洁无暇,其香清洌,幽远绵长,原本单调的营帐一时间春意满堂。 我欣喜地凑到花间轻嗅,忍不住心中感动,亏得他如此细心周到,只是如此多的花,不知是从何处寻来? “猜猜我是谁?”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微微一愣,循声回转了身子,见一人长身立在内帐门口,手托一盆小花遮住了容貌,故作神秘。 我早已辨出来人的声音,扯了下他的衣袖,含笑打趣道:“装神弄鬼,如此清秀小巧的草木之葩可遮不住你这张方阔面盘。” 侯承远将遮脸的小花搁到旁边,一脸无趣道:“这么快就没得玩了,真没意思,你也不知道敷衍我一阵。” “是是是,都是奴婢的不是,扫了候都督的兴。”我装模作样敷衍了几句,旋即反应过来,“你不是回了幽州吗?” 他嘿嘿笑道:“我已向皇上递了请罪的折子,横竖都要责罚,索性就多逗留几日,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我闻言,觉得好气又好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逻辑。他自顾行至榻边坐下,指了指摆置在床榻周围的小花,笑望着我问:“如何?可还喜欢?” 我心中微感失落,“这些花是你送的?” 侯承远点了点头,“来探病,总不能两手空空吧。”他顿一顿道:“仓促之间也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想起你侍候淑妃娘娘久了,也随了她的喜好,喜欢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便去附近的市集觅了这些花来,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