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负责照看星璇的刘喜仔细询问了事发时的情形,据刘喜所说,事前并无任何预兆,仿佛是突然之间就成了现在的模样。星璇天性桀骜,虽经过驯化,但陌生人还是近前不得,平日里都是野放,任其自行猎食,偶尔才会栖在鹰架,应该不会是人为的缘故。思前想后,毫无头绪。 正一筹莫展,一旁的刘喜好像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星璇出现异常之前,小的好像听到了鹰叫,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会不会与此事有所关联?” 我低头一琢磨,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已很少有鹰出来活动了,更何况是在人群聚居的城镇上空出现,或许真与此事有关。上前解开了星璇的脚绊,甫一脱离束缚,星璇便如利箭离弦,呼啸着疾飞而出,双翅一振,直冲上了云霄。 我忙快步跟出,一路追逐着星璇的身影到了幽州都督府附近的城楼上,举目仰望,云端之上,隐约有两条黑影比翼齐飞,缠缠绵绵。 黑影在空中盘旋多时后,自云端缓缓坠下,扑棱着坚硬如铁的翅膀,双双停落在眼前。定睛一看,竟是玉爪儿!心下当即释然,无怪乎星璇今日会表现得如此异常,原来是“爱郎”来了。 看着它们交颈相偎,恩爱缠绵的样子,我会心一笑,想到自己,又不免唏嘘,人世间的情爱之所以复杂,皆因人心的波云诡谲,倘若能如它们这般简单,只是彼此相爱相守,那该多好! 星璇忽然扑腾两下翅膀,飞落到我肩头,如钢钩般的喙轻柔地在我脸颊上刮蹭了几下,然后展开翅膀,冲着西南方向鸣叫。我不明其意,随它流转了目光,并不见异常,脑中细细琢磨过去,那不正是长安方向么?一瞬之间似乎明白了星璇的意思,我侧目凝眸于它,喃喃问道:“你是想回长安了吗?” 星璇高声鸣叫了两声。我心中一酸,喃喃叹息道:“长安于我已是旧梦,旧梦难温,再也回不去了。” 我回头看了眼玉爪儿,惘然一笑,轻抚着星璇的羽毛道:“我是回不去了,但你可以,跟着玉爪儿回去吧。” 话音刚落,玉爪儿已凌空飞起,我怀抱星璇依依不舍地抚摸,别离的时刻,心酸得难受,眼中倏然温热起来,直欲摧下泪来。半晌,我欣然抬头,望着天空努力弯起了嘴角,架着星璇振臂一扬,“飞吧!回长安去吧!” 星璇却紧钩住我的衣袖不愿飞起,你不舍得我,我又何尝真的舍得让你离开?可世间之事就是如此,何堪两全其美? 这样的情景,让原本蕴在眼眶中的泪水蓦地夺眶而出,放肆的寒风狠命拍打着我的脸颊,有刺骨的冰冷。 我一咬牙,生生掰断了星璇脚踝上刻有我名字的琉璃环,“从今往后,我再不是你的主人了!你自由了,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用尽全身力气将星璇抛至了半空,星璇在空中迎风盘旋着,久久不愿离开。 我紧闭了双眼,不让滚烫的泪水流下。身后一声低低叹息,我闻声回转了头,却见侯承远长身立在不远处,手中挽着一件纯白的风氅。我拭一拭眼眶,涩涩地问:“你怎么来了?” 侯承远提步向我走来,一面道:“紫彤说你追着星璇往这边来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他走到我身后,抖开手中的风氅,披到了我身上,“这么冷的天,出来时怎么也不多穿一些?” 我伸手往前拢紧风氅,背心透着丝丝暖意层层弥漫开来,微微一笑,道:“出来匆忙,没顾得上。” 他微一颔首,举眸望向天空,“星璇可是你的心头宝,就这么放它离开,你舍得吗?” 我唇角噙出丝苦涩的笑,慢声道:“星璇是鹰后,应该跟它的王在一起。我不能这么自私,让它和玉爪儿分隔两地。” 侯承远收回目光,含笑看着我说:“你相信鸟兽之间也有情爱?” 我很坚定地点头,“不仅是鸟兽,我相信这世间的万千生灵都有情爱,否则世上又怎会有鸳鸯于飞,莲开并蒂呢?” 侯承远一笑不语,将我冰凉如雪的手拢在手心,又随我的目光望向了空中盘旋着的影子。 星璇哀怨地嘶鸣声声入耳,似乎仍在期盼着我吹响召唤它的哨声,莫名的酸楚禁不住涌上心头,几经辗转,终是将几欲出口的冲动压抑在喉间。终于,星璇放弃了,振动双翅,追随玉爪儿往西南而去。两道黑影越去越远,继而化成了如墨黑点,最终消失在苍茫天际。 至此,与李琰的羁绊,除了深刻在脑中的《六军镜》,能割舍的,皆已割舍。不知为何,心仿佛突然间缺失了一块,说不出的空落。我轻轻擦拭残留在眼角的泪痕,仰面对天长叹,天上的缕缕白云似乎倒映着我依依的不舍和浅浅的哀伤。 又默默凝立了一会,城楼上朔风渐烈,如刀锋凛冽,察觉侯承远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转眸瞅见他身上的单衣,想起他刚才还煞有介事地埋怨我穿得少,不禁掩嘴轻笑起来,“你还说我穿的少,你自己不也是一样么?” “没事,练武之人,这点冷算……阿嚏……”他话还未说完,倏然卷过一阵寒风,将他强撑出来的硬气吹僵在脸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笑得前仰后合,不知不觉竟将方才的愁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讪然而笑道:“这城楼上还真是挺冷的,芸儿,咱们回去吧?” 我点头应了声“嗯”,伸手就去脱风氅。他见状,忙阻止,“你做什么?小心受了风寒!” “我看这风氅够大,原想着与你同披。”我撇撇嘴,斜睨着他,“你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要!谁说不要就是傻子!”他朗笑出声,揽着我的身子紧紧贴向他,一同披了风氅回府而去。 “这件风氅就是用‘玉麒麟’的毛皮缝制的么?” “不错,那畜生虽然凶恶,但皮子倒是真不错,可一点也不比玄狐的皮子差。” “我看你送我这件风氅是另有目的。” “有何目的?” “你是想杀鸡儆猴。我以后再不敢惹你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可经不起你三下两下的折腾。” “从小到大,我何曾折腾过你?尽是你折腾我了。” “我不管,反正你以后不准欺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