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抢答,墨懿微微笑了。 他悠悠道:“朕没问你。” 乐霁蹙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殷玖会这么回答,但是她会这样回答显然有她自己的道理,那自己何必拆台? 殷玖不知道前世陛下到底是为什么对乐霁选择腰斩而非其他痛快的死法,故而她不敢赌陛下对乐霁的好感,以免赌错了乐霁万劫不复。 她只能尽力让乐霁选择会让陛下心情好的答案,以免重蹈覆辙。 她垂着眸道:“臣私睹圣颜,请您降罪。” 墨懿冷哼一声,“罚俸一月。” 殷玖松了一口气。 近来商铺周转不好,勉强只能撑一段时间,若是时间再长,她估计就要遣散仆从自己种菜了。 乐霁被叫起,垂着头再也不敢乱看。 这时,她听见珠帘撩起的声音。 墨懿亲自撩起珠帘,露出倾国倾城的面容。他轻声道:“抬起头来。” 乐霁听话地抬头,入眼是那双带着潋滟笑意的丹凤眸。她缓缓吸入一口凉气,但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的。 这么近看,果然好漂亮... 殷玖抬眸看着他,内心没有丝毫波动:“陛下,仪度。” 墨懿微微叹息一声松开手,珠帘垂下相撞响动。 乐霁顿时回神,垂着眸心中哀嚎不已。 杞翃上前系起珠帘。 珠帘又一次被撩起,墨懿坐在榻上,面容含笑,威仪棣棣。 他执着一本奏疏,显得玉指更加纤长莹润。他轻轻开口:“——你们被弹劾了。” 乐霁面上藏着些许怒意,虽然掩在没有表情的面容下,但依旧被墨懿看出来了。 殷玖笑容温和,云淡风轻,一派从容。 墨懿轻笑道:“现在,谁担主责任?” 乐霁想也没想,开口道:“微臣。” 墨懿睫羽微动。他看向殷玖,语气平静而柔和:“你身为前辈,难道不应该为后辈遮蔽风雨吗?” 殷玖垂着眸,不缓不急道:“陛下既然已知真相,何必寻臣开心。” 墨懿饶有兴趣地笑道:“哦?” 殷玖温和道:“奈大人已经言了真相。” 乐霁为奈止默哀。 被卖了。 墨懿唇边笑容不变:“话真多。” 哼,现在没办法逗毓儿了,都是那个笨蛋属下的错! 他打开奏折,其上御笔朱批赫然呈现:“贼喊捉贼,倒是能耐”。 乐霁:感觉自己被陛下耍了。 殷玖早就知道这位陛下的恶趣味,她没有多大的反应,不过微微笑道:“陛下今日召臣等前来,究竟为何?” 若是站在此地的是一个在朝中呆了几年的朝臣,估计如今就想抓着她请罪了。 如此冒犯之语,怎么可言? 但是站在这儿的是乐霁,一个刚入朝的萌新,虽然感觉到了许些不妥,但却以为这是正常。 故而她今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这才是正确的交流方式,此话暂且不表。 墨懿也看在这是自己女儿的份上没有计较。他看向杞翃,后者垂着眸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 他缓缓展开画像,墨懿在一旁配音:“此人今日入了帝京,言要找他的弟弟。” 乐霁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顿时惨白一片。 这不是兄长吗? 她特意瞒着家里考了科举,就是为了不让兄长和父母为她女扮男装入朝担惊受怕。 现在兄长说要找“弟弟”,就是说他已经知情了? 墨懿看着她,轻轻一笑,极通人情道:“乐卿的面色似乎有些不好,可要唤大夫来看看?” 乐霁连忙道:“多谢陛下美意,臣...” “退下罢。”墨懿语气甚是温和。 乐霁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再次施礼后退下。 看她离开了,墨懿松了一口气。 女人,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即使知道会死也要看他的脸。 他抬手,杞翃领会,退下。侍人见杞翃都退下了,也鱼贯而出。 殿中仅剩父女二人。 墨懿随手一指:“坐。” 殷玖垂着眸,很听话地坐下。 墨懿近来心情极好,且今日更是让殷玖多留了一月,连带着方才对乐霁的态度都好了,更何况此时对殷玖。 墨懿端起桌上的茶盏,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中暗光闪逝。 他将茶盏递给她,温和道:“喝完。” 殷玖虽然有几分愕然,但还是起身接过茶盏。 茶盏中传来酒香,她没有过多在意,轻抿一口,眸子顿时睁大。 她当即便诧然地欲抬眸看他,反应过来后却强自抑住,低着头慢慢酌着茶盏中的酒。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懿看着她恭顺地把一茶盏的酒喝下肚,眸中有几分极淡的不爽。 毓儿竟然没有质问他,真是不可爱不坦诚。 他从榻后移出一缸酒,语气甚是温和:“都是你的,不必那么着急。” 殷玖顿时被酒呛到了。 她本就感觉喉咙火烧火燎的,此时又被咳嗽一激,喉咙更加不舒服。 墨懿轻轻眯起眼,温柔道:“朕说了不必着急。” 殷玖将茶盏放在面前的小案上,以袖掩面轻咳几声,面色红艳地好看。 她咳完,这才道了一句“失礼了”。 看她不再去碰那个茶盏,墨懿饶有趣味地问了一声:“毓儿是想让朕亲自帮你倒酒吗?也不是不...” 殷玖连忙拿起酒坛往茶盏里添酒,许些酒液不慎倒落在外。 墨懿今日甚是好心,没有在意那些浪费了的酒液,笑道:“喝罢。” 殷玖默默地拿起茶盏酌酒,感觉自己要完。 墨懿看她这般听话,笑着开口:“朕记得你第一次见朕之时,一直偷偷看朕。” 然后被罚了几年的俸。 殷玖托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是喝了酒的关系,也不那么拘谨了。她轻轻叹道:“陛下倾国倾城。” 墨懿微微笑着,唤了一声:“毓儿。” 殷玖抬起眸,眸中流光闪逝,终究没有应。 ——若不是被搭救了,估计现在她尸骨都凉得不能再凉了。 墨毓已经死了。殷玖本来也死了,但是却被强行留着。 墨懿微笑道:“你恨我吗?” “——不敢。” “那你愿意再给...” “不愿意。” 她抬起眸,眸色淡淡而又深沉:“您不是...亲口赐死我了?” 墨懿轻轻地垂下眸,言简意赅道:“喝。” 殷玖很听话地将酒灌入口中,眸中的光缥缈而虚无。 在她醉倒之前,墨懿没有再开过一次口。 她醉倒,墨懿起身扶住了她,抱着她把她放到床上。 墨懿坐在床边,殷玖似乎是觉察到熟悉的气味,往他这边蹭。 墨懿无奈失笑,突然想起了外界流传的一句话。 他除去外衫,靠坐在床栏上。殷玖枕着他的大腿,面上因饮酒酡红一片,煞是可爱。 这就是所谓的醉卧美人膝,醒(美人)掌天下权罢。 他轻轻抚摸着殷玖的面容,微微眯起眼。 ——越来越不想放这孩子走了,怎么办呢? ——既然这孩子这么讨厌自己,那把她强制留下,这孩子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墨懿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等两年再说罢... ...... “阿霁!” 乐遥看到完好无损的乐霁,几乎喜极而泣,差点就抱着她哭了。 乐霁伸手推开他,看了看周围好奇的人,“...换个地方谈。” 乐遥看着这个越来越特立独行的妹妹,面上带着笑,听话地点头。 乐遥乐霁二人长相极其相似,但妹妹乐霁平日都是冷着脸,而乐遥却是笑容满面的。 回到家,乐霁松了一口气,这才看向乐遥:“...你怎么来了?” 乐遥抿唇,幽幽道:“有人通知我说你入朝了。” 他看着她,眸子极其认真:“你明明可以选择成为女捕,为什么入朝了?” 乐霁微微有几分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不为什么。” 她会说因为当捕快看不到陛下的花容月貌吗! 乐遥沉声道:“我要听实话。” 乐霁定定地看着他,死鸭子嘴硬:“就是不为什么。” 陛下的花容月貌是一点,还有一点就是捕快的地位太低了,在这帝京中没有任何用。 洗冤?不被冤都算好了。 乐遥抿着唇看着她,她坦然和兄长对视。 这时,有一个仆役走来,禀告道:“大人,洙王求见。” 乐霁微微一愣。 望峥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乐遥面色不善。 男的来找他妹妹做什么? 乐霁迟疑片刻,还是让人把他请进来。 不多时,墨浚走入。 他面上挂着官方的笑,翩翩然风光霁月的样子,却让乐霁感觉不对。 墨浚抬手,仆役退下。 乐霁沉默片刻,起身行礼:“洙王殿下。” 墨浚生受了她一礼,目光扫到乐遥,语气温和道:“这位是?” 乐遥起身作揖:“在下不过是阿霁的兄长,洙王不必在意。” 墨浚微微颔首,“免礼。” 两人复而坐下。 墨浚看着自己的好友,莫名有几分焦心。 他微微笑了笑,“本王是代陛下传话的。” 乐霁想到了宫中那位喜怒难辨的陛下,眸色微微变暗。 她客气道:“请讲。” 墨浚垂着眸,淡淡道:“陛下言,让你离殷玖远一点。” 乐霁微微讶异。 墨浚轻声道:“陛下已经知道你为女子,但暂时不想追究。” 乐霁没有多大反应,乐遥却蓦地站起身。 他拉上乐霁,怒道:“辞官总可以吧!” 墨浚露出了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笑:“本王不过来传话罢了。” “既然话带到了,本王先行离开。” 他不敢看乐霁一眼,匆匆离开。 乐遥张了张口,看着自己沉默着的妹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终于,他组织好语言,道:“阿霁,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