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很刺鼻，让塞西莉亚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亚伯从医疗室里走出来，顺手将房门掩上。塞西莉亚站在外面，透过门缝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并排放着的几张床上微微的隆起，以及高高挂着的吊瓶。　　　　“虽然了解的不算很多，不过和那个豁牙瑟斯说的差不多。”白大褂医生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才继续道，“那些女人的身上很多针孔，按照瑟斯的说法，是长期接受注射形成的。啊，真惨啊，因为人体难以承受那种药物，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可思议。”　　　　“咿！”塞西莉亚露出恐惧的表情，刚才替亚伯打下手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过，一个女人的胳膊上布满了针眼，附近的皮肤呈现出异样的青色，导致她现在一想起来仍旧浑身起鸡皮疙瘩。　　　　“人体实验这种事情……没想到会这么堂而皇之。”达斯琪少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色从缴获那艘海贼船开始就很不好看，“简直是一群人渣！这件事情必须要上报本部！”　　　　“就算现在上报给本部，那帮老头子批下来也要几天之后了。”斯摩格斜倚在一旁，嘴里一口气叼着两根雪茄，烟雾缭绕之中表情模糊不清，“不管注射的是什么药物，对人体的影响一定很大。根据瑟斯的说法，刚才那个怪力小鬼的生母应该也是那些女人中的一个。”　　　　“母体承受不了药物，所以就由后代承受了啊。”亚伯吐出一个烟圈。　　　　塞西莉亚夹在两个人体烟雾制造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选择闭着嘴不吭声。　　　　在斯摩格的威胁下，豁牙瑟斯交代了一些情报。他消失的这几年，实际上是在替一个颇有规模的海贼组织卖命。　　　　根据掌握的情报，这个海贼组织由三四个海贼团组成，大海贼时代到来，海贼们拉帮结派也是常见的，伟大航路上各个海贼势力割据一方，让海军们相当头疼。这个组织却是例外，一直很低调，甚至连海军都很少注意。　　　　人类这种生物啊，越是想偷偷摸摸做点什么的时候，表面的表现就越是平静。逃不开人类的尿性，这个组织在海军的眼皮子底下坐起了人体实验，大概也就是这两年开始的，通过药物改变人体能力，试图制造出比正常人更强大的人种。　　　　然而成年人的肉体是定型的，无法通过药物轻易改变。年幼的小孩子又难以承受这种药物，通常实验进行到一半就已经死去。实验失败又重来，重来又失败，经过两三年的时间，才终于在不久前得到实质性的进展。　　　　正如刚才所说，受到药物影响的女人怀孕后生下的孩子，继承了来自母体的药性，肉体比一般人类更结实，力气大的可以勒死成年男性。斯摩格一行人遇到的那个小鬼，作为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正通过瑟斯的海贼船运给买家。　　　　但实验体的缺陷很快表现出来——不受控制，不能离开母亲身边，受到刺激时容易狂暴。因此被打上“次货”的标签，瑟斯一伙正是要将这个不合格的次货运回生产地。　　　　“我们要怎么办，准将？”四眼妹少尉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上司。　　　　斯摩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就迅速回答：“达斯琪去给本部汇报，我们明天就行动。不用等本部的消息，那帮吃干饭的处理事情的速度从来都慢的出奇。”　　　　已经习惯了自家上司先斩后奏的做法，亚伯和塞西莉亚满不在意地“喔”了一声。　　　　医疗室里传来一声闷响。　　　　一想到那个怪力小鬼还在医疗室里，门外的几个海军就变了脸色，凑到门边向里看。　　　　昏暗的病房里勉强只能辨认几个轮廓，塞西莉亚的双眼搜索了好久，才在地板上看到那个小鬼的身影。大概是睡迷糊了，从在病床上的生母身边掉了下来，躺在地板上四仰八叉地继续冒着鼻涕泡，偶尔还伸手抓抓肚皮。　　　　“啊，吓死我了，没有醒真是太好了。”塞西莉亚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见识过这小鬼的怪力的几个海军都还心有余悸，斯摩格准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变形的军靴，脸色瞬间黑了不少，恶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老子要让那帮海贼赔给我十双军靴。”　　　　“……”塞西莉亚面色僵硬地转过头，“这不会是您决定发动攻击的原因吧？”　　　　斯摩格没吭声。　　　　“……”这家伙默认了啊！因为一双军靴所以要抄人家老巢啊！海军里还有没有人管管了啊，至少也要打着正义的旗号去干架好吗这怎么越来越像是人渣和人渣之间的决斗啊卧槽！　　　　塞西莉亚跪在了甲板上，觉得自己离正义越来越远了。　　　　“话说回来，这怪力还真是吓人啊。”亚伯低头看了看那双变形的靴子，“能制止住那小鬼，塞西莉亚你也是不容易……”他说着，脸色忽然一变，一把将塞西莉亚从甲板上提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黄毛准尉。　　　　亚伯面色沉重地开口：“塞西莉亚，手！”　　　　虽然不明白白大褂医生在干什么，但塞西莉亚还是茫然地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　　　　“原地转一圈！”　　　　黄毛准尉转了一圈。　　　　“蹲下！”　　　　黄毛准尉一声不吭地蹲下了。　　　　指令全部都被老老实实地执行了，亚伯松了一口气，抬起手温柔地揉了揉还蹲在地上的塞西莉亚的脑袋瓜儿：“还好好还，虽然蠢了一点，总归不是次货，不然这怪力爆发起来……”紧接着是几声难办的咂舌。　　　　斯摩格，达斯琪：“……”憋笑憋的好辛苦。　　　　“……搞什么啊！老子的好力气是麻麻生我的时候就有的好吗！”塞西莉亚后知后觉地从甲板上弹起，破口大骂。　　　　白大褂医生闲闲地回答：“但是那个小鬼也是麻麻生的时候就自带的。”　　　　“……”塞西莉亚僵住了。　　　　他说的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斯摩格抽了一口烟：“塞西莉亚，以后离我的军靴远一点。”　　　　鬼才会没事儿抱着你的军靴玩儿啊混球！这是多瞧不起人啊！　　　　连她身上唯一的闪光点都以这样奇怪的方式被否定了啊，够了，真是够了，完全不想再在海军干下去了。当初的正义之师的誓言呢？原来一切都是骗人的你们这帮混蛋！入伍之前可不是这么对她说的啊！　　　　来吧！海贼！来吧！革命军！你们还在等什么，现在就发起总攻掀翻海军本部吧拜托了！她会赞助一个月的工资作为行动经费的嘤嘤嘤！　　　　*　　晚饭时候的行动前大会从制定基本的作战策略开始，到全员对“准尉是个人渣”“我是准尉的脸准尉不要我了”“发起狂来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脑壳硬得突破天际”这类话题进行激烈的讨论为结束。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把准尉绑在桅杆上抽一顿解气。　　　　“为啥最后又是我倒霉啊！我们不是在制定作战计划吗？！你们看一眼作战计划好吗它不容易啊它在哭泣啊！”塞西莉亚哭的嘤嘤响。　　　　棕毛拍了拍她的肩膀：“准尉，下次以‘伤害儿童罪’将你告到本部去，你看这个计划怎么样。”　　　　“让你看对付海贼的作战计划不是对付准尉的作战计划啊我说！啊，球都麻袋，你们这群人渣，什么时候连对付准尉的作战计划都制定好了啊！”塞西莉亚捂着脸嚎啕大哭，“我不要当海军了！正义之师太黑暗了！”　　　　绑在桅杆上抽一顿的计划当然没有实现。　　　　毕竟这是只有斯摩格准将才有的权利。（说到这里的时候塞西莉亚又哭了很久）　　　　行动时间定在明天凌晨，斯摩格准将带着二三小队藏在瑟斯的海贼船上潜入进行实验的小岛，剩下的一小队由塞西莉亚领头，在军舰上等待。　　　　计划敲定，海军队员们就迅速解决了晚饭，并且取消了原本的训练计划，各自回到寝室补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最后确认了一边医疗室里的情况，塞西莉亚才拿着一盒药膏从屋里退了出来。关上门之前，她下意识地朝门里看。那个不久前狂性大发的小鬼正坐在床上，坐在没有生气的母亲的旁边，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发呆。　　　　就和豁牙瑟斯说的一样，只要不离开母亲身边，这家伙就不会那么暴躁。　　　　因为没有人教导，所以这个小鬼不会说话，看到谁都会喊“爸爸”，大概是那些海贼们处于乐趣，每天对着他说这个词，让他这样称呼他们。因为没有人教导，所以这个小鬼至今都只会爬行，双脚健全却无法直立行走，一切都只靠生存的本能行动。　　　　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皮肤，粗糙的五官和乱糟糟的头发，尖锐的牙齿在张嘴的时候才能看到，手指甲和脚趾甲都长得和常人有些差异，难怪能几乎抠进斯摩格的军靴里。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关上了门。　　　　无法改变的事实，就叫做命运。　　　　命运这种东西，发起狠来还真是人畜不分。　　　　一路走到甲板，黄毛准尉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不少，然而让她更加清醒的味道，却是夹杂在海风中熟悉的雪茄气味。　　　　斯摩格准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点着一盏灯，摊开的报纸举在脸前，雪茄的烟雾慢吞吞地冒起，他的姿势看起来十分闲适，丝毫没有即将迎来一场战斗的紧张。　　　　“你还要站在那边多久，白痴。”斯摩格头也不回地开口，似乎早就感觉到塞西莉亚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又是你值夜吗？”　　　　黄毛准尉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嗯……是的，准将。”　　　　听出来语气里的那点儿不同以往，斯摩格才侧过脸，目光扫过自己准尉的脸，继而又回到手里的报纸上：“去厨房拿瓶啤酒过来。”　　　　准将半夜偷吃的毛病又犯了。　　　　在心底吐槽了一下上司的不正经，又对胖海军明天的表情报以些同情，塞西莉亚应了一声，拐向厨房。　　　　“再拿瓶牛奶。”身后传来斯摩格不紧不慢的声音。　　　　“……”塞西莉亚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脑袋来嘟囔了一句，“我是成年人。”　　　　两分钟之后，黄毛准尉一手拿着冰镇啤酒，一手拿着牛奶站在了甲板上。　　　　接过啤酒并且将拉环拉开，斯摩格抬起头瞥了一眼正在撕牛奶包装盒的塞西莉亚，不冷不淡地问了一句：“牛奶好喝吗，成年人？”　　　　对方的目光飘移了一下：“是准将让我拿，我才拿的。”　　　　当然，牛奶的味道也很好就是了。　　　　斯摩格看着手里的报纸，目光搜索了一圈也没找到草帽一伙的踪迹，这帮家伙不知道又跑到了什么地方。觉得有些不爽，斯摩格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冰镇的液体让他的口腔很享受，紧接着又闻到一股药膏的苦涩味，拿开报纸一看，塞西莉亚正盘腿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盖子的药膏盒，巴巴地看着他。　　　　“你已经饿到要吃这种东西的地步了？”斯摩格看了她一眼。　　　　“正常人不会吃这个好吧！你们到底多瞧不起我啊混蛋！”塞西莉亚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她指着那盒药膏，愤愤道，“这可是我从亚伯那里偷出来的好东西，瘀伤什么的简直不是问题！看在您是准将的份儿上，免费拿给您用吧！”　　　　斯摩格摊开报纸懒得看她：“我不需要。”　　　　“别人看不出来，作为您的专业腿部挂件的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塞西莉亚信心满满，指着他的一条腿道，“那个小鬼绝对弄伤了您的腿，傍晚的时候您走路姿势都有些不一样……”看到斯摩格看过来，塞西莉亚立马放低了声音，“别担心，肯定只有我看出来了，毕竟我可是天天抱着的。”　　　　她还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怂成这个德行，迄今为止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斯摩格又开始头疼了。他盯着报纸，却没有看下去任何一条新闻。鼻尖是苦涩的药膏味，细细闻一下的话，还有牛奶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身上终于不再只是人渣的味道了？　　　　“放一边，一会儿我会用。”准将先生头也不抬地开口。　　　　塞西莉亚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手里的药膏放下又抬起。她对于斯摩格到底会不会老实治疗这一点抱有极大的怀疑，顿了顿，忽然张开手一把抱住了他的那条腿。　　　　“啧。”突如其来的抱大腿让斯摩格抽了一下，不久前那怪力小鬼留在自己腿上的伤口被压的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看吧，妥妥的要赶紧治疗啊！”罪魁祸首在斯摩格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掀开了对方的裤腿。　　　　因为常年的锻炼和奔波，斯摩格的小腿比一般男人要结实很多，匀称的肌肉，修长的腿型，考虑到这是自己经常抱的腿，所以塞西莉亚并没有多少羞涩。她的目光落在腿上的淤青上，被小鬼的指甲抠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在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下看起来也有些可怕。　　　　斯摩格呼出一口气，控制着自己一脚把塞西莉亚踹飞的念头，缓缓地靠回自己的椅背上：“你想因为偷袭上司被降级吗混球。”　　　　对方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从盒子里剜出一块药膏，放在手心里搓开：“亚伯已经睡了，照顾那几个女人很累，所以我没打扰他。准将先生就委屈一下，将就着让我给您抹一抹好了。”　　　　准将先生很勉强地答应了。　　　　药膏在手心里化开，被塞西莉亚涂抹在淤青的地方。　　　　那股苦涩的味道比之前更重，斯摩格又点燃一根雪茄，报纸扔到了一边，他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　　　　寂静的甲板上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没有别人。腿上帮他上药的手很温暖，却并不十分柔软。想想也是，塞西莉亚再怎么说也是拿了这么多年刀的海军，手上的茧子都比一般女人多出许多，当然不会柔软到哪儿去。　　　　和柔软不同的触感，有些粗糙的手反复在淤青的地方按摩，有利于淤血散开，却逐渐传递给他热量。粗糙干燥的温暖，一如塞西莉亚本人，没有修饰的家伙，心里想什么就会做什么，完全不会掩饰，诚实的让人忍不住想揍她。　　　　准将先生的目光刻意地四处看了一圈，却又回到塞西莉亚的身上。那一头乱糟糟的黄毛看起来很柔和，因为长长了很多，所以扎起来的时候也有了一个不短的小马尾。　　　　她很低落。　　　　这一点斯摩格多少感觉得到，从看到海贼船上的那帮女人开始，他的准尉就情绪低落至今，他之前没去管她，她倒是很能忍得住，提着精神和周围的家伙们插科打诨，猛然看上去和以前没啥区别。　　　　不过斯摩格就是感觉得到不一样。　　　　可能就像是她说的那样——经常被同一个人抱大腿，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斯摩格伸出手，向往常一样覆盖在她的头顶。　　　　上药的手顿住了。一会儿，才传来塞西莉亚的声音，闷闷的，很不开心：“准将，海军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有人被这样对待呢？”　　　　她的声音很小，还有些委屈。　　　　越是深入一件事情，就越是感到无力。如果是以前的塞西莉亚，这种话大概也问不出来。她像是逐渐从表层向深处行进，却感到越来越难以理解，越来越动摇。　　　　斯摩格感到自己的手所覆盖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膝盖上一沉，塞西莉亚的脑袋顶在了他的腿上。　　　　原本是个很亲近的动作，斯摩格觉得自己应该会一巴掌扇飞塞西莉亚，用力量教她做人，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如此，反而放任她抱着自己的腿，像是个未经世事的小鬼头一样依赖他。　　　　真见鬼，因为平时被抱太多所以已经彻底习惯了！　　　　“因为我们还不够厉害。”斯摩格听到自己的回答。　　　　平静的嗓音陈述这事实，塞西莉亚的脑门抵在自己上司的膝盖上，脑海里不断闪现的白天在海贼船上看到的那些场景，都莫名地变淡消失。　　　　鼻腔里是药膏的味道，和斯摩格身上常年的雪茄味。她深深嗅了一下：“您说得对。”　　　　他们还太过渺小。　　　　夜晚的海风很舒适，一边的小桌子上的灯散发出温和的色泽。斯摩格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腿上的伤口渐渐变得不太疼了，反而是不紧不慢地热了起来，药膏的作用很明显，看样子是亚伯珍藏多年的好东西。　　　　一想到明天塞西莉亚又会被亚伯骂的狗血淋头，斯摩格觉得自己已然可以想象到她脸上的表情。　　　　好像越来越习惯这种相处模式，越来越对本来是很亲近的动作不以为然。　　　　两人无声地保持着这种姿势呆了一会儿，塞西莉亚的声音打破了并不尴尬的沉默。她“嘿嘿”了两声：“准尉，您腿上的肌肉摸起来感觉真棒。”　　　　“……”　　　　斯摩格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抽在了她的脑袋上。　　　　黄毛什么的果然还是去死一死吧。　　　　※　　好的又是小剧场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棕毛，无意中目睹了不该目睹的画面。　　棕毛（精神恍惚）：我看到准尉抱着准将，我会不会被灭口啊。　　其余人：准尉不是一直都抱着准将吗？无论是大腿还是胸。　　棕毛：…………虽然觉得你们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觉得哪里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