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一剑封禅提醒,练无瑕几乎要忘了自己的来意,当下目光一肃,往窗外扫去。一剑封禅见状道:“都被发现就别再偷听了,进来!”窗外立时传来一声嗤笑:“本蝶就是爱在外面吹凉风,怎么样,有意见就来相杀啊?”话音未落就听“啪”地一声,正好门被推开,两人齐齐看去,便见一名女扮男装的红衣公子抬起扇子,毫不犹豫的拍到了身旁容貌绝丽的红衣男子的金发脑袋上。 “阿月仔你轻些,仔细手疼。”被打的男子不以为忤,反而笑得谄媚无比。红衣公子也不理他,而是摇着扇子迈步进来,风神磊落,意态洒然:“在下丹枫公孙月,幸会。”见她已通名报姓,金发男子忙道:“阴川蝴蝶君!” 练无瑕收回目光,蝴蝶君曾助一剑封禅迎战败血异邪,她对他的气息并不陌生。是以方才进禅房时感觉到潜伏在窗外的气息,立刻便判断出了暗处之人的身份,只是另外一道气息她并不熟悉,一时敌友难辨,又见一剑封禅并无反应,便暂且置之不理。此刻要谈及正事,再放任着两人在外偷听未免不妥,故此点破两人行藏,却没想到另一人竟是传闻中蝴蝶君的情人公孙月,今日一见,果然是不让须眉的俊美倜傥。 她又看向一剑封禅,后者既然唤两人进来,显然是对他们有着绝对的信任。果然在察觉她的注视后,一剑封禅轻轻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练长生。”梅枝一挥,她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又向一剑封禅看去,“你让我打听的事已有眉目。” 出乎意料的,一剑封禅面上并没有大仇将报的欣喜若狂,反而眉间现出了鲜明的颓色:“我让你打听的事……吞佛童子吗?”话音未落,别说他自己,便连蝴蝶君与公孙月面上神色都有些古怪。练无瑕狐疑的望向他们,对上她的目光,公孙月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剑封禅打断:“都过去这些年了,现在才打听到,是你的义母回信了?” 练无瑕摇头,重新转向他:“是另一位道门前辈。”其实更多的消息与其说是剑子仙迹所告知,倒不如说是她自己结合向来所知推演而出,“上古之时,一神秘的魔界组织误与道境相接,其地之魔尚武好杀,与道境交战多少个千年,而今史料匮乏,已不可考证。彼时我尚年幼,未被允许参战,只知该组织名为异度魔界。” “烽烟无尽,异度魔界,为何如此强大的组织我等只字未曾听说?”公孙月不禁问道。 “五百九十七年前,为平苍生之难,道境与苦境众多先天高人合作,将其封印。”练无瑕答。 这等久远的旧闻,也只有这些动辄百年一挥间的先天人讲古时才能露那么点口风出来。一剑封禅正想着,忽然忆起昔时被练无瑕以“我年长于你”之语堵得无比糟心之状,彼时只郁闷于练长生三倍于自己的年纪,可若自己果真是吞佛童子,真正年长的是哪个可就未可知了。 大约是苦中作乐,如是一想,他居然乐不可支的笑出声。三人顿时齐齐看了过来,练无瑕是诧异,公孙月是担忧,蝴蝶君则是满眼的“这家伙是傻了吧傻了吧真的傻了吧”的吐槽。他一一看在眼里,又笑了好几声,这才扬起眉:“那吞佛童子便是出身异度魔界的魔物?” 练无瑕颔首:“赦道守关者。” 蝴蝶君摸着下巴,冲一剑封禅眨了眨眼:“只是个守关者而已,貌似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嗯?” 因为背对蝴蝶君和公孙月的缘故,练无瑕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只是答道:“恰恰相反,赦道正是异度魔界对外征伐、赦世扬威之道的简称,所以历来赦道的守关者只会是异度魔界的战神。” “战神?”蝴蝶君夸张的倒退三步,“这名号真真是了不得!” 练无瑕没有在意他浮夸的赞叹,继续道出自己的猜测:“据称,数百年前吞佛童子便曾现身苦境。推测时间,当是魔界被封后不久。不管他用了何种方法突破封印,其目的只可能是为了解封魔界。虽然不知此獠为何只在苦境现世十数年便销声匿迹,但绝不可对其掉以轻心。” 公孙月以扇轻敲手心:“冒昧的问一句,倘若异度魔界解封,会有什么后果?” 平淡了了的话语仿佛钥匙,开启了珍藏于久远之前的回忆。封云山的朗风似又轻拂衣袂,碧霄之上经幡舒卷,似蜿蜒腾挪的飞龙。曾经那般瑞霞横空、万仙来朝的胜景啊…… “灭世之劫。”练无瑕果断回答。 “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公孙月面色一变,眼睛直直的望向一剑封禅,口中则平稳着语气。 背对着公孙月的练无瑕没有听出什么异样,只是照实回答:“封印魔界,则双方皆可保全;让其现世,便真正再无转圜余地。且魔界君主阎魔旱魃毙于母亲掌下,异度魔界与我萍山一脉早已势不两立。” “你打算如何做?”一剑封禅一直沉默着,任凭公孙月与蝴蝶君轮番询问,直到此时才开了口。他的面色很不好看,但他的脸从来都是青色的,反而看不出来多少端倪,练无瑕正值心怀激荡之际,也未曾注意到他的异样:“我来寻你正是为此。吞佛童子虽只一魔,但其事牵涉甚大,我欲联络昔日参与封印的组织,必须在他打开魔界封印前抓捕此魔,再加固封印。我知道你与吞佛童子有仇,但为大局,你的私仇需先放一边。” 正如她适才所说,萍山一脉早就与异度魔界势不两立,与其坐等他们上门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一应危机消弭于初萌之时。圣域自迦叶殿天座阵亡后便一怒之下封闭,不过以她与圣尊者一步莲华和月座如月影的几番接触来看,只要苦心陈说,这群悲天悯人的僧人绝不会因私仇而将众生疾苦置之不理。 再恬淡无争,置身世外,她也毕竟是萍山练峨眉的弟子,除魔卫道,匡正清平,为天下先的刚烈弘毅,是流于道统之中的本能。 她征询的望向一剑封禅,后者却骤然纵声大笑:“不愧是仙门弟子,真是大局为先,是非明辨,正邪分明!” 练无瑕愕然,却见一剑封禅愈笑愈沉,愈笑愈狂,他大概笑了很久,以至于笑至后来,已成了一声声嘶哑的咳嗽。练无瑕萍水纱下的面容一时煞白,她想问他“你竟如此不以为然么”,可话未道出,便见一剑封禅手捂额头,身体晃了好几晃。 猝不及防的变故,练无瑕还不及反应,蝴蝶君已然条件反射的蹿出扶他在卧榻上躺下,一回头却已经摆出了一张臭脸:“我去给青脸的熬药,人交给你看!”又笑得和风细雨,“阿月仔,和我去熬药。” 公孙月折扇一合,向练无瑕说了句“劳练道长看顾”就优雅退走,伴着木门合拢的枯哑音韵,灯火昏昏之间,一醒一立,室中独余二人。 练无瑕抿了抿唇,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轻手轻脚的近前,执起一剑封禅的一只手,把脉。 她怔住了。 下一刻,她扯开了他的衣襟。 她从前替一剑封禅敷过药,那时只是一处剑伤,袭击者缺乏经验,便错开了经脉和骨骼。可如今他身上遍布了伤口,上至皮肉下入血脉,整个人就是一截被蚁群蛀过而破得千疮百孔的朽木。没有处理以伤药,也没有妥善的包扎,仅仅是凭借简单粗暴的点穴运功来硬撑。 他是怎么面无异色的支持着和自己说了那么久的? 重重的吸了口气,练无瑕总算止住有些发懵的头脑,取出伤药和干净的白布给他处理伤口。她过往还不知道,自己居然有晕血的毛病。直到将人给裹成了一只香飘十丈的绷带式粽子,所有的血污一应处理干净,她才放松了些许。 蝴蝶君熬了药端过来,步伐娴熟动作一气呵成,显然类似的情况已发生了不止一回。练无瑕不忍再看一剑封禅惨淡的面容,便无意识的侧头盯着蝴蝶君看,后者顺势就把药碗往她手里一扔:“谁惹的事谁负责,他被你笑晕了,那这事就交你了!” 什么事?练无瑕条件反射的接住碗,一滴药汁也没撒出来,脑子却钝钝的回不过神。她满眼的出离状况显然让渴望看热闹的蝴蝶君十分懊恼,当即比划着用勺子喂食的动作,怂恿道:“给他喂药啊!” 练无瑕看看一剑封禅,后者满面冷汗,神色痛苦,牙关紧锁,怎么喂? 她这厢满心不解,那厢蝴蝶君还可劲儿的添油加醋:“要我说这青脸的最近还真是有撞太岁,三番四次的被人找麻烦不说,前段时间还给一堆虫子逮了去,那个严刑拷打啊严刑拷打……要不是剑邪、废人和我及时赶到,啧啧,早被蛛丝缠得四分五裂了。” 练无瑕手一抖,又及时醒悟,将溢至半空的药汁捞了回来。她低头望着一剑封禅被冷汗浸透的脸,胸口一阵闷痛。 “哎哎哎,磨蹭什么?快喂药啊!”蝴蝶君声音戏谑的催促道,“哦,他不张嘴啊?不张嘴还是可以有其他方法解决的,比如……” 公孙月一胳膊砸过去,蝴蝶君顿时消音。好在练无瑕已经露出了茅塞顿开的眼神,于是在公孙月与蝴蝶君满是八卦的激动眼神里,她坐在床边,微微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捧住了一剑封禅的脸。 亲上去啊,快点亲上去啊! 伴随着两人心底的摇旗呐喊,只见练无瑕纤手一拧,咔擦一声,干净利落的卸掉了一剑封禅的下巴,接着端起碗,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