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光是站在那里,已然显露出他的龙章之姿,腰侧太阿长剑彰显着无可比拟的王者之气,跽坐于中台,无人可见他的神情。
鼎中燃着炭火,一室满堂。
张良如此年轻,却堪比当年的尉缭,与曾经风光无限的小上卿甘罗也有得相比,但甘罗毕竟是甘茂之子孙。
面目全非的是邯郸吗?
只有邯郸是陌生的吗?
对邯郸城来说,嬴政也是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四周徐徐檀香,金丝楠木席案上摆满珍馐。
“因荷华当日在韩时多有感悟,不敢称得上国尉口中的通达。”
荷华与他所想一样,她之言是刻意要求他给张良官职,是心有灵犀的配合。
李贤端起手边的汤瓮,看见灯火下自己的孤寒倒影。
许栀从容笑道:“父王,荷华居邯郸一月且观能人奸臣,皆有瑕疵。”
他向来所求,必要竭尽全力去做,付出多少代价也不会吝啬。
一方轩窗,李贤看着手中这一枝红色月季花,妖艳欲滴又生满了荆棘。
“能者不能居事而制权,奸臣扰乱视听弄权害国。贤者不堪其位,达者去国牟利。这是赵国臣僚之祸。譬如荷华所见邯郸令放显贵,李牧遭迫杀,龙台宫前韩仓腹背之箭。”
尉缭非要用动物来形容,不被曲解就怪了。
青笋紫姜,堇荠甘旨。绿葵含露,白薤负霜。一盏盏陈铺于许栀面前。
杀手低声抱拳道:“墨先生只道提醒大人,归途尚远,一切还在迷雾之中,张良若在秦之局不能变,便从他人入手。墨先生要大人莫忘本心,嬴荷华公主并非局中人,大人勿为她停留太久,否则功亏一篑。”
张良开口时,他望见嬴荷华在嬴政身侧,微抿了唇,一双乌漆的眼睛地对他投来恳切的眼神。
稀疏的影子不住地晃动,落在室内。
随着厅中的舞姬,一步一眼,似有风雪满襟袖。
阿枝亲自端来汤瓮,她没有开口,但也算在无声地告诉李贤,这是谁送来的。
——
许栀看到了很多人,这是她最渴望能看到的,属于战国时期秦国的其乐融融。
张良也在久久的惊讶之中,他从未把《素书》中的内容告知过任何人。
这一封赏下来,楚系恐怕又要洋洋得意了。
“大人。”密阁的杀手立于影下。
“是何瑕疵?”
李斯依旧套身深黑色官服,比之前在咸阳时不同的唯有多披了个大氅,这几月不见,他下颚留了些胡茬,不减风骨,颇有些沈腰潘鬓之美。
‘我想给大秦一个在史书上本该如此的结局。’
‘我为你们而来。’
嬴政从高台下来,像幼时那样执了她的手,但并没有马上让她坐到郑璃的身侧。
“对上官轻视怠慢,必定获罪,对下属侮辱傲慢,必定失去亲附。近幸左右之臣不受尊重,关系疏远之臣必不安其位。爱人深者,一定急于求贤才,乐得于贤才者,待人一定丰厚。国家即将称霸,人才都会聚集来归;邦国即将败亡,贤者先行隐避。”
杀手的身影方从窗前离开,月季还被晃动不少。
嬴政之貌,姑且当成尉缭在写实,当是算作高鼻大眼,身长健硕,沉声磁音。
夜幕笼罩下,月色清辉。
最后呈上的是一鼎滚烫的白菇鸡,鸡被炖得很松烂,脂香肥美,菌汤浓白。
永安,永享安定,家国永安。
月色之下,唯有月季花与月亮相零星的又是谁与谁?
阿枝为嬴荷华添上满满一盏,“公主冬日可多饮补汤暖身。”
案上嘉膳备足八珍,再添赵酒醇厚。
嬴政下坐一着高级官服的白发长须老者,捋须而笑:“公主之见举例所见如何是空谈,不想公主年轻竟言中通达法之术论。”
嬴政此言一出,令群臣顿时议论纷纷。
阿枝长呼一气,凝目有泪。
许栀舀了一勺白汤送入口中,醇香的鲜在味蕾上跳跃,又顿时在口中化开一味回香。
终究是冬日之月,要少七分圆缺。
李贤看到这汤,不由问:“她是何意?”
“良愿为博士官。”
李贤有口难辨,“我予沈姑娘看过,吕泽入军的信印真不是我所携之印。姑娘不信我,我无从辩驳。姑娘心有不解,为何不与吕泽当日在古霞口把经过说清?”
许栀又想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她念他之言‘以后臣会去做’,心中犹然起了暖意。
此举无疑显露出王绾日后会成为右丞相的种种迹象。
嬴政本就怨恨谁提起往日之事,尉缭是故意想让他女儿想起韩国被挟吗?
“依公主之见,如何制臣僚之祸?”尉缭续言。
通古今,以备顾问。
1.对上官轻视怠慢,必定获罪,对下属侮辱傲慢,必定失去亲附。近幸左右之臣不受尊重,关系疏远之臣必不安其位。爱人深者,一定急于求贤才,乐得于贤才者,待人一定丰厚。国家即将称霸,人才都会聚集来归;邦国即将败亡,贤者先行隐避。——出自《素书》黄石公给张良的那本奇书。
阿枝姓沈。
在坐之人无不惊讶,尉缭也略头晕目眩,“公主之见,臣侧目。”
张良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是因为家族要在咸阳立足而应下,还是因为想要功绩立身而应下,亦或是……只是她的眼神,那句蛊惑人心的‘要不先生娶我好了’,这让他竟然也失去了应该有的理智。
许栀先对嬴政一拜跪礼谢封,转而侧身看着张良,对他谦恭一拘,“布防图之事,今日之言,荷华不敢全然居功,当是老师教得好。”
“两年前的事了,我与他对面无言,无处谈起。”
他只是二十几岁,没有如赵嘉那般历经霜风,也不是同李牧那样已然抛却人世的留念。
他再次抬首望月。
庄重乐声典雅缓奏。
“良,”
一时间,嬴政觉得邯郸是那么陌生,好像是一处新地,似乎他从未到过这里。
李贤神色一暗,眼睫一敛,唇边携着一抹弧度。
起来?他还站得起来吗?
“大人身为咸阳专使。何故要在大婚之日强人所难?”
嬴政淡淡道:“原为先生准备御史大夫之属,如此,先生之愿寡人允准,亦便等同少傅。”
先前,她一问王绾,才知他又留守咸阳。
“先生曾与寡人言,愿畅游方外,不愿在秦为官,如今可有他意?”
2.食邑问题查了半天也没有资料,就统一按照汉代的来,封号也是汉代才有,这里我改了一下。按照历史上的那几位公主只能封号地名,这里主要是戏剧处理了历史上嬴元嫚+嬴阴嫚的身份,女主也有小字嬴姁(xu-许一个发音)嫚,现在还没成年统一叫名。
3.本文博士官部分职权参考汉代。
秦代的博士的成分很复杂。而秦代由于不设太学,因而博士不担任教学任务。——这条采用,与本文情节有关。汉代博士除讲授经书外,有时或奉派至郡国视察民间疾苦,宣讲政府德意;或选举人才,平决冤狱;或奉命与丞相、御史议论朝政。博士的职权也要比秦代有所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