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儿院为孩子们和院长、许墨一起放映了成片后,郦幼雪又对着院长诚恳地道过一次歉,才告辞离开。 当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淡——倒不是因为时间已晚,反而像是要迎来一场大雨似的阴沉,狂风怒号,卷着落叶与沙尘,让郦幼雪几乎睁不开眼。 许墨出于善意,提出要送她。郦幼雪略一斟酌,便没有拒绝,任由许墨带路走——她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好,在这种可见度几乎是零的时候,就更没用了。 直到脚不经意踩中一根枯枝发出“啪”的断裂声,郦幼雪才发觉,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通向大门口的主干道,行走在那条让她一直觉得可疑的小路上可。而且好巧不巧,他们正好走到那片旧宿舍楼旁边。 在风沙里看去,大片聚在一起的楼宇映衬乌云滚滚的天空,简直如同鬼魅般莫测。 郦幼雪不自觉就停住脚步。 前面带路的许墨察觉她的异常,转过头对着她微笑:“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别怕,不会有事的。” “我没害怕……”郦幼雪眯着眼,试图看清楚许墨的表情,无奈风太大,实在没办法确定。 就在这时,灰黑的阴霾陡然被一道划破天空的苍白照亮。风带来了沉重猩涩的铁锈味,与此同时,一道高挑瘦削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前方。 郦幼雪定睛看着那个人影,不知不觉就喊了一句:“师兄?” 挡在她前面的许墨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人仿佛被这句呼唤触动了哪个开关,大步向着他们走近,然后,抬起手臂。 又是一道闪电,恰好在他们的头顶划过。借着那抹光,郦幼雪忽然就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果然是白起,他的表情冷漠,身上穿着黑色的特警队制服,没有戴帽子,一头栗色的发随着风不断拂动。他抬起的右手中握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动也不动地,瞄准了她。 “小心,”许墨似乎有些紧张地拉住她的手臂。“他很危险。” “让开。”白起一双深金色的眼睛笔直地盯着郦幼雪,冷冷吐出两个字。 郦幼雪的目光从他的面上一晃而过,忽然就意识到他的意思。想也不想的,她反拉着许墨,侧身一闪。 “嘭”一声枪*响。 “叮”“叮”两声,两枚金属制成的子弹跌落在地,各自沿着相反的方向滚出一小段距离后,在破碎的石砖面上失去了光亮。 郦幼雪的心跳很急促,她努力镇定着问白起:“还是那一批吗?” 白起的神色凝重,他点了点头,走近几步带着关切的神色告诉她:“这里很危险,以后不要再来。” 深知白起叮嘱的正确性,郦幼雪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白起的眼神一转,盯住了许墨。他的眉峰蹙起,似乎充满了防备:“你最好离她远一点——你这样,只会给她带来危险。” “正相反,”许墨微微笑着,并不以为忤。“我会保护她,绝不会让她出事。” 白起拧起眉,完全无意与他争辩,转过头对着身后说了一句:“你先带她走,你需要的东西我回去就会发给你。” 郦幼雪还在考虑他和许墨那两句对话的深意,冷不丁听见这句,下意识朝着他身后看过去。 深黑的阴翳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纯黑色的风衣,内里深蓝色的衬衣并没有打领带,而是扭开了第一个扣子,露出一点点锁骨的线条。 天际的晦色在这一刻褪尽,郦幼雪在看清了那人容貌的一瞬间就惊讶地愣住。 李泽言微微皱着眉,显得很不高兴的样子,大步走过来一把拉起她就走。他没有选择拉手臂,而是五指与她的紧扣——这个动作就算力道很大也不会让她感到不适,同时也让她难以挣脱。 郦幼雪跌跌撞撞跟着他走,脑海里大片的混乱:“你,你们三个人都是认识的?你上次没有和我说实话!” 李泽言不语,抓着她一路穿出小径走出巷口,拉开停在路口的黑色布加迪的副驾驶车门就把她整个提起来,轻轻松松扔在座位上,顺便为她“啪”一声扣好安全带。 坐上驾驶座后,李泽言发动起车,狠一脚踩下去,整辆车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过快的车速让郦幼雪猝不及防地后仰贴上靠背,再想到李泽言之前还在单方面和她赌气的状态,郦幼雪决定放弃说话。 但李泽言显然还有话要跟她说。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看也不看她就是一句:“你为什么要跑到那里去,还和那个许墨一起。” “我去道歉。这次的样片流出,孤儿院也成了舆论焦点,所以我想弥补我的过错。”郦幼雪本来不想继续和他说话免得他更生气,但他既然问了,她也不在意诚实回答。 “不许再去。”李泽言也不多说,简简单单就用命令的语气说。 “你们是不是总是这样,别人的问题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却非得要别人听你们的不可?”想到白起的含含糊糊和李泽言的多次绕开话题,郦幼雪心里的火气就开始往上冒。“上次也是,刚才也是,你们从没有哪个人想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一个劲对着我发号施令。” 李泽言目视前方,语气冷得快要结出冰渣来:“我们不会害你,你最好听话,省得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行啊,我听话。”郦幼雪怒极反笑,她抓着安全带坐直,对着李泽言飞过去挑衅的眼神。“你们说的我都会遵守,不过我就不信了,难道就非得你们告诉我我才能知道真相?” “你可以试试。”李泽言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敢私自调查,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我家。” 郦幼雪睁大眼睛——她从没有见过这种不听别人说话的家伙。 “那行啊,”她深呼吸了一下,以免自己因为过于愤怒而掀桌。“你告诉我,那个孤儿院在十七年前——” 剧烈的刹车声,惯性带着郦幼雪迫不得已向前一倾,差点撞上安全气囊口。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李泽言淡淡说,终于放缓了语气,转过头用温柔却无奈的目光看她。“别问了。” 郦幼雪一怔,在那样的一双眼睛注视下,竟然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只能垂下眼胡乱“嗯”一声作为应答。 “今天为什么不来找我汇报?”李泽言没有继续发动车,而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盯着她,大有不得到回答就不走了的趋势。 郦幼雪很诚实地回答:“因为你跟我赌气,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冷静一下,要不然在情绪不对的时候很容易打起来。” “……谁说我在跟你赌气?”李泽言像是愣了愣,古怪地问。 “虽然你没说,但你无论表情动作语言都在告诉我——你在生我的气。”郦幼雪振振有词地对着他强调。 李泽言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你就不怕你不来我更生气?” “……”郦幼雪有一秒钟的心虚,接着她立刻装傻:“没想到,你走以后我就什么也没想过了。” 奇迹般的,李泽言缓和了眉眼:“再有下次,你可以找我帮忙。” “不会有下次了。”郦幼雪摇摇头,坚决否定这种可能性。“这一次足够我吃一堑长一智了……何况这种事是我自己惹出来的,我不应该拿着我的错误去给你添乱,你提供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李泽言听着她的一字一句,神色也愈发温柔。他钴蓝色的眼眸定定凝视着她,带着水波般的动人:“没关系。” 郦幼雪眨眼,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 李泽言偏了偏头,把目光移向窗外。 像是看着路边淡黄色的路灯,又像是看着哪一根电线杆,他重复了一遍:“没关系……无论是怎样的麻烦,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