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幼雪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再一次入睡,总之当她醒来时,窗户已经关好,房间里再没有白起的身影了。 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早,天色算不上好,阴云遮蔽了太阳的光亮,使得天空和大地都有些黯淡失色。 郦幼雪特地准备了一把伞放在包里才去公司上班,果不其然到她下班时,就下起了大雨来。 她撑着伞慢悠悠从公司前的金融大街走。路过新光百货大楼门口时,就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男性声音在喊:“郦幼雪?” 郦幼雪疑惑地回过头去,四下扫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她冷不丁发现一个人影,站在新光百货门口的台阶上像是在避雨。那人一头明显染色了的栗色乱发,长相并不惊艳但肤色格外的白皙,配合那瘦弱的身形,让她不经意联想到“弱鸡”这个词。 郦幼雪盯着那年轻的男人看了一会,心里的熟悉感更浓。 “不是吧,想不起来了?”男人看着她的表情,有点可怜兮兮的叹了口气。“亏咱们还是高中三年的同桌呢……说好的同桌情呢?” ——高中三年的同桌?郦幼雪略惊讶地搜索记忆,竟然还真在某个犄角旮旯找出来某个跟面前这人很是相似的模样和身形:“你是……” 年轻的大男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米粒一样整齐的牙齿:“好久不见,我是韩野。” “韩野,是你?”姓名和模样一下就对上了号,郦幼雪深感恍然大悟。“你怎么在这里?” 韩野此人,在她也就是女主的记忆里,是个纯粹却有点小幼稚的大男孩,性子皮而且话痨,唯一可圈可点的是那点小狗腿的讨喜脾气,还有他能够时刻作为白起的跟屁虫而不被白起打出去。 ——由上可推断,韩野和白起必定是有些交情在的。在心里下了定论,郦幼雪觉得韩野看上去还真有点顺眼了。 “这还用说?”韩野夸张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来这里躲雨的……打个商量,”他眨眨眼,殷切地注视着她。“能借个伞吗?” “可以。”郦幼雪点点头,算是同意帮助他。“你去哪里?” “本来是想出来应聘的,但没有合适的职位,现在只好回家了。”韩野走下楼梯靠近她,耸一耸肩解释。“哦,对了,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 “嗯,正好顺路,一起走吧。”郦幼雪心里盘算一下,便把伞向着他那边凑凑。 这个举动成功博得韩野感激的目光——他眼巴巴瞧着郦幼雪,讨好地笑:“一别多年,同桌你还是这么善良又乐于助人。” 莫名其妙被发了好人卡的郦幼雪并不想搭理他。 “啊,对了,前段时间看到那个老节目《发现奇迹》,”韩野瞄一眼她,很是随意的提起。“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你家的吧?华裔影视制作。” “是啊。”郦幼雪点点头,联想到之前他提到“应聘”,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你要来应聘看看吗?” “嘿嘿……”韩野露出个被看透了的尴尬虚笑,不自在地搓搓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你可以说说看你擅长什么,还有个人工作经历。”郦幼雪想了想,正色地告诉他。“我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岗位。” “我?我擅长吃。”韩野指了指自己,特直率地回答。 郦幼雪耐心地等了等,见他再无后话,不禁嘴角一撇:“没了?” 韩野在她鄙视的目光里挠着头干巴巴地笑:“那什么,跑腿,收拾东西做杂务,我都行的!” 郦幼雪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勉强地点点头:“那,你下午来一趟华裔大楼就好了。” “哦!太好了!同桌万岁!”韩野的高兴还挺明显,立刻就欢呼起来。 郦幼雪默默向着另一边偏开脸,若不是还在下雨她得给撑伞,真想装作不认识他。 当天下午韩野果真就来了公司报道,他虽然业务技能方面不好评价,但巧舌如簧又有点小后腿,很容易就博得了来自光大员工的友谊。 郦幼雪旁观了一会,深感韩野对他自己的预估有错误,斟酌着问安娜:“也许他可以试试做公关或者营销?” 安娜很认真地思考了她的说法,诚恳地提议:“那就营销吧。” …… 到下午下班为止,这场秋雨还在继续,带起的潮湿的凉意弥漫整个城市,让人无端觉得平均气温大概下降了不少。 郦幼雪就撑着伞走在这样的雨里。烟雨蒙蒙,路人也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着低头撑伞走过,没有半分要停留的意思。 这种场景下,某个撑着伞越走越近来到她面前的人就变得格外突兀。 郦幼雪向上抬了抬雨伞的边缘,才得以看清那人身上烟灰色风衣下敞开的衬衣领口内的锁骨,她将目光向上移,正看见许墨在阴雨天里显得愈发呈现出暗紫色的眸子。 “幼雪,”许墨微微笑着看她。“好巧。” “是很巧。”郦幼雪点头同意他的说法,转念一想就觉得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罢了。”许墨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一双眼睛仍然专注地望着她。“一起回去?” “嗯,好啊。”郦幼雪想了一下,还是同意了——按照她的直觉,突然出现的许墨很像是有事要找她。 许墨轻轻笑起来,走在她身边。 两个人之间因为雨伞的大小而不得不分隔开一段距离,那是一段不小的空挡,足够放的下第三个人。 “对了,今天院长给我打电话,说到摄制组并没有过去拍摄。”许墨安安静静陪着她走了一段,突然提起。 郦幼雪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抬眼去看他的神情。但许墨只是目视前方,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个人总是这样淡淡的,并没有高兴的时候,也许也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心里暗自下了评价,郦幼雪平静地解释:“抱歉,我忘记了给院长打个电话……和恋语卫视的合作还没商谈好,孤儿院那边的拍摄就只能暂缓。” “是这样啊。”许墨倒是很理解地应了一声,似乎还笑着说:“也许在商谈完之后,拍摄就会取消了?” 郦幼雪脚步不停,只捏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许墨在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问题,怎么看都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下一刻许墨就轻笑出声来:“我开玩笑的。” 郦幼雪陪着他毫无笑意地笑笑。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回到家门口,一路再无话。互相道别之后,才打开门进入各自家中。 …… 接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虽然暂停了孤儿院的自闭症儿童企划,从恋语卫视也丝毫没有传来什么违约的洽谈之类——恰好证明白起的确解决了这件事。 只是从第二天起,韩野就借故“两个人住在同一条街正好可以顺路一起回家”为由缠上了郦幼雪。 就连郦幼雪偶尔为了做节目策划加班时,韩野都会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等她一起回家,口称“让她一个女生自己走不放心”。 郦幼雪略微感动之余,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之后的几天都相安无事,郦幼雪也就在韩野的陪伴下正常上班下班,偶尔想起来给白起打个电话却处在无人接听状态,可见他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 一个晴朗的下午,郦幼雪和韩野一起,下班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边走边聊天,因为记忆里的三年同桌情谊,也不会尴尬,反而熟络且自然。 蓝天白云的,风很轻,带着秋日里恬淡却清爽的气息。这是个好天气,却带给郦幼雪非常不安心的感觉。 韩野也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拼命扯着笑话哄她开心。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郦幼雪就察觉出不对来——虽然还是那条街道,但吹在身边的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感觉就像是踏入了一个无风的空间。 于是她伸手一拉韩野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走了。 韩野也机灵,立刻就停下脚步,略侧了侧身子挡在她前面——这个小动作让郦幼雪对他又有了点改观。不管怎么说,一个有担当、懂得保护女人的男人总是值得另眼相待的。 大朵大朵的乌云飞快滑过天空,顷刻间覆盖了来自太阳的温暖与光华。接着,雷声“隆隆”,天地变色。 云团遮蔽了一切,将所有都隐没在黑暗中。直至闪电突然划破了黑色,照亮郦幼雪眼前的景象。 她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漫无边际的荒地,向前或后方眺望都寻不见任何人的影踪,连韩野也不见。左右的破损高楼阴森森如同鬼魅,脚下的石头小路的缝隙间蹿出一丛丛杂草,远处的一排栅栏已经生了锈,遍布猩红的痕迹。 郦幼雪蹙起眉头,试着向前走——她对于眼下的情况有些猜测,看上去,和那次的空间折叠很相似。 走了一段,前方就出现一个细小狭窄的巷口。在巷口边,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 郦幼雪一眼看见那人身上雪白的长褂,心里一动,脚步就放慢了些。 但对方显然发觉了她的到来,甚至抬起手臂朝着她摇了摇,声音温和:“幼雪,你怎么会来?” 反正已经被发现,郦幼雪索性直接大大方方走过去,笑着打招呼:“许墨,这里是哪里?我好像迷路了。” 许墨笑着,似乎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你不知道吗?这里是市立孤儿院的一部分,因为十七年前发生了重大事故,已经荒废了。” ——他并没有半点要解释那个“重大事故”的意思,但郦幼雪确定,他是在暗示着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