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的生活让夏坂清瑞渐渐忘记了时间,全身心投入到本丸中,对于现世侧的事情可以说是不大理会。 她和江雪左文字颇有水到渠成的感觉,但平日相处之中却也不像一般的恋人,只是与江雪左文字相处的时间比其他付丧神多上不少。 可夏坂清瑞在原来的本丸也是这样,看起来和以前似乎没有区别。 当事人心里清楚地明白是有区别的。 细微的动作、表情和言语,和之前怎么能同日而语? —卍— 福住源纪认识已经一年多了,虽然一个月顶多见一次,但夏坂清瑞却是真正地将她当作朋友看待。 每个月夏坂清瑞回现世的时候,福住源纪总会将最近的流行、发生的大事与她分享。 这本就是时之政府合约的最高档次也仅仅是一月一回的原因。 就像传说中的浦岛太郎从龙宫城归来后物是人非一般,时之政府并不想审神者与世隔绝。 即使是下定决心要老死在本丸的审神者也说不定哪天就回心转意,想回到现世生活。过长时间不接触外界对审神者离职后的生活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让他们难以再融入社会。 这一个月两天,与其说是假期,不如说是是时之政府硬性规定的‘放风’日。 夏坂清瑞又不是什么心硬如铁的人,福住源纪对她如此贴心,她当然也不是全无感觉的。 以真心换真心,夏坂清瑞渐渐地也就不避讳在福住源纪面前说一些本丸的事情了。 —卍— 这天她们两人也在福住源纪家里开女子会,桌上摆着几样糕点,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 福住源纪喜欢看的一档综艺节目播完后,她拿起遥控器前后调了几个常看的电视台,不巧不是在放广告就是在播一些没意思的节目。 “嗯……这个台接下来应该有那个番组,但是又正好在放广告……” “那就放着等一会儿呗,正好我去洗个手。” 夏坂清瑞沾了一手饼干屑,她稍稍用纸巾擦了擦却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就干脆趁广告的时间洗了个手。福住源纪家卫生间的洗手台非常干净简洁,完全见不到这个年纪的女性常用的护肤品。 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好似和两年前的她如出一辙,又好像潜移默化间变成熟了一些。 到底是一瞬间的感觉,夏坂清瑞没将它放在心上。 从卫生间出来时,节目正好在放开头。 “哦豁,看来我赶巧了。” 夏坂清瑞舒服地侧躺在沙发上。 镜头移到今日参加节目的嘉宾上,福住源纪“啊”地叫了一声。夏坂清瑞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今天这档居然是夫妻同台诶,真难得,可以说是名场面了!” “谁和谁是夫妻?”夏坂清瑞不以为意地随口一问,却见福住源纪指了一位看上去二三十岁的貌美女性与一位面容苍老且有些发福的五十岁男性。 “这……老夫少妻?” 夏坂清瑞第一反应是这个并不奇怪,毕竟这在明星之间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情。只是年龄差这么大的夫妻也不多见,说是‘名场面’似乎也可以接受。 可福住源纪却摇摇头,“你不怎么关注这方面的事情,不知道也难怪。那女的今年可有六十几了,哪是老夫少妻,这是‘少夫老妻’啦。” 夏坂清瑞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略带难以置信的神色仔细观察有那名‘老妻’的镜头。 “我的天,这也太……” “看起来不像是有灵力的人呀,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她这样的水准老牛吃嫩草完全没问题,居然到现在都没有花边新闻也是很厉害了,说不定是真爱。” 福住源纪侃侃说着自己的想法,毫不在意地猜测着别人的人生。 夏坂清瑞却联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今年她二十出头,十年后她三十多,二十年后她四十多。 如果说灵力和锻炼身体有那么些驻颜的效果,那么四十岁也差不多是‘青春常驻’的极限了。等到她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的时候,夏坂清瑞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渐渐老去。 皮肤起皱松弛,发丝变得苍白而毛糙。牙肉萎缩,说不得还要请假镶上假牙。 她感到很恐惧。 —卍— 如果不是做了审神者这一行,想必夏坂清瑞也不会对自己终将老去的事实如此在意。毕竟不是明星,不靠脸吃饭。和普通人一样做最基本的保养,在合适的年龄出现合适的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是审神者不同。 或者说,和付丧神恋爱的审神者不同。 付丧神的自然寿命很长,容颜也一直都停留在一个时刻。若非本体发生什么变动,他们会永葆青春,几十年、几百年如一日。 时之政府强制设定‘放风日’的原因就在此,在所有决定在本丸工作到死的审神者中,与付丧神建立恋爱关系的审神者是最容易‘回心转意’的。 他们明知自己的恋人不会介意老去的容颜,也知道爱是接受对方的全部。可他们就是过不去自己这关。 爱人年年如今日岁岁如今朝,可自己却遵循自然最原本的规律开始老化。 甚至不止有爱人,平日生活所接触的‘人’全都和初见时是一个模样,只有自己仍受时间的影响。 审神者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有几个能对这幅景象毫无触动? 有的渐渐不再出现在付丧神的面前,有的选择了回到现世生活……也有极小部分人,能够毫不在意这种‘年龄’上的差异,最终在本丸圆满地驾鹤归西。 极小部分人中并不包括夏坂清瑞。 她正是会为这种‘差异’纠结、烦恼的普通人。 这个问题出现在她脑海的时机好,却也不好。 如若等她自己明显感到衰老时才恍然意识到,那也并没有需要她纠结的地方了。说不定几十年的种田生活让她能够将很多事情放下,欣然地接受略有些残酷的现世。也可能她仍无法以丑陋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恋人面前,最终和大部分同道中人选择了一样的归路。 可是现在夏坂清瑞还处在自己最好的时间里,无论是面貌还是身体素质都是顶峰状态。 「有没有……有没有能定颜的方法?」 夏坂清瑞不可抑止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卍— 传说中,吃了人鱼肉就能获得长生不老。 这么不切实际的‘方法’夏坂清瑞也就能偶尔玩笑性质地想想。 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既然灵力真的存在并能够被人为利用,且灵力本身具有微弱的延缓衰老、增强体质的效果,那么有关于用灵力驻颜的术法也必定是存在的。 但审神者不能接触术法知识,为了定颜而被革职对夏坂清瑞来说本末倒置。 而普通的如那位女星一样的,这还真不知道是究竟是后天保养还是天生童颜的作用了。就夏坂清瑞活了二十多年看到的情况,依靠保养冻龄可能比找人鱼肉还不靠谱。 总是无法寻找到解决的方案。 困苦和烦恼影响了夏坂清瑞的心情,在江雪左文字的眼里,夏坂清瑞就是脸上写着大大的几个字,叫做‘我感到很烦躁’。 “您最近在烦恼什么?” “……哈啊,果然江雪殿下会问啊。”夏坂清瑞收起木刀,停止了因心烦而效果大跌的练习,“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只是我不小心钻了牛角尖而已。从另一个角度想,说不定这个问题根本是无解的。为无解的问题寻找解,真是庸人自扰呢。” 苦笑了一番,夏坂清瑞将问题带过。 —卍— 强迫自己不再纠结于这种事情,但夏坂清瑞总归无法真正释怀。 回到现世看见童颜的福住源纪时,她又想起上次见到的洗头台的景象,忍不住说:“源纪,你的童颜是天生的吗?” “啊?”福住源纪明显呆了一下,然后神色莫名地回答,“天生的……吧?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到底能不能算天生的,也许不算?” 这下子夏坂清瑞也被弄糊涂了,“什么情况?” “嗯……这么一想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说过。”福住源纪确定地点点头,“我无法成为审神者不是因为我有术法的知识吗?其实我家不算什么古来传承的阴阳术大流派……甚至不能称之为阴阳术。因为我家流传下来的术法很鸡肋,只是永葆青春的法术而已。” 夏坂清瑞不由得呆愣住,万万没想到前几天渴求过的‘定颜术’的继承人就在她眼前。 没等喜悦之情涌上来,她就马上想到即便福住源纪会定颜术又有什么用,审神者又不能过问这类知识。 仿佛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让夏坂清瑞的脸色有些复杂,引得福住源纪也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这真是……造化弄人啊……!” “厄……怎么了吗?” 夏坂清瑞突然的仰天长叹让福住源纪摸不着头脑。 说明证件事情并不需要很长时间,福住源纪不一会儿就从夏坂清瑞口中得知了她的烦恼。 “看来我到底还是普通人呀。” 即便提前想到了可能的结果却还是无力改变,只能被迫接受既定的命运。 “哦……但其实我有办法在让你避免对法术有接触的前提下定颜呀。”福住源纪无辜地说出惊人之语,“你也太小看‘福住’了吧?好歹是定颜术专精的家族,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到的。” “咦?” 突然的峰回路转让夏坂清瑞一时说不出话,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如此幸运,仿佛是天上掉了馅饼。 “而且给你加定颜术其实超简单的。” “咦——?!” —卍— 聚会因福住源纪要立刻制作道具而解散,夏坂清瑞直到睡前还一直想着‘不会吧’,感觉十分不真实。 但当第二天福住源纪直接上门将她连夜制作的道具交给夏坂清瑞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烦恼了一个多月的问题就这样被轻松地解决了。 夏坂清瑞仔细端详着自己梦寐以求的‘道具’,她翻来覆去地观察,却只能得出‘这是一个普通的御守’的结论。 「居然又是御守?」 “如你所见就是很普通的御守哦。如果是普通神社也会贩卖的御守,我想即使时之政府对这方面再严格也不会追究的吧。” 又从夏坂清瑞手中拿起御守,福住源纪亲自将它如项链一般戴在了夏坂清瑞的颈部。 “因为清瑞你本身灵力的质和量都很出色,所以我只在里面刻了一个抽取你一部分灵力用于维护你身体‘不老’的法阵。但是这个法阵能做的只有表面上的美丽,至于内在……天命到了还是会衰竭死去的。” 紧紧握着颈间的御守,夏坂清瑞郑重地向福住源纪道了声谢谢。这御守就像是完全为了她而定做的,不如说这的确是福住源纪听取她的烦恼后特地做的。 因为夏坂清瑞想要的只有不老而不是长生不老,她并不想无端地增添寿命。 “所以这个御守消耗的灵力绝不会很多,对你审神者工作的影响微乎其微。” “哈哈,不要这样看着我嘛。你告诉了我这么多其实不应该透露的有关本丸的事情,我却没能为你做什么……我们是朋友,对吧?” 福住源纪澄黄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直直地看着夏坂清瑞。她握着夏坂清瑞的手,传去微微的冷意。 “我们是朋友,一直都是。” —卍— “江雪殿下!” 被叫到名字的江雪左文字站起身看向来人,心下柔软了几分,“何事?” “玫瑰茄是不是可以摘了呀?赶紧让烛台切殿下研究一下花茶的做法吧!”自家出产和买来的到底意义不一般,夏坂清瑞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花茶的滋味。 “烛台切殿下应该只是擅长料理吧,这事也交给他是不是过于劳烦?” “那江雪殿下觉得谁比较合适?” 说起茶,夏坂清瑞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莺丸。但莺丸虽然喜欢喝茶,但让他做茶叶、干花之类的东西是万万不可的。 过往的经验证明烛台切光忠擅长料理,却也并不在‘茶’上有劣势。所以想到制作花茶,最合适的人选夏坂清瑞认为果然还得是烛台切光忠。 可听江雪左文字这么一说,似乎把事情全交给烛台切光忠的确不太好。 “……在下也许能胜任。” 说完,江雪左文字都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夏坂清瑞。他视线偏向玫瑰茄的花田,面上染了些粉色。 夏坂清瑞盯了江雪左文字一会儿,在粉色要加深之时接受了他的自荐,“好呀,毕竟基本都是您种的,最了解这些玫瑰茄的人肯定是您。” “那您稍作等候,我去拿些竹匾来。” “嗯!” 江雪左文字朝农具室的方向刚迈了一步,便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抱住。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皮肤清晰地感受到透过衣服传来的热气和轻颤。 “谢谢……谢谢。” 夏坂清瑞很快就放开了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转身说些什么,只是继续之前的动作。像是在配合夏坂清瑞当作无事发生,可江雪左文字心里却记下了这热气的温度和颤动的频谱。 「……您才是我的罪孽……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