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宗三左文字带出本丸其实很简单,毕竟成为了式神的话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和本丸割裂开了。 在现世贺茂高鸣就可以将他从本丸内不经由时之政府设置的通道而召唤出来,这也是贺茂高鸣能放心将式神留在随时有可能暗堕的本丸的原因。 “这就是现世……” 第一次从本丸出来的付丧神站在贺茂本家的门口,看着似乎和旧时无甚不同的景色感慨道。 “这只是特例,普通人的世界可不是这样的。”领式神从里走到宅邸门口熟悉路线,贺茂高鸣转身进门,“反正之后要去看望祖父,到时候你就会见到现世真正的模样。” “您说得是。” 应承中没有一丝期待,总是自比为笼中鸟的宗三左文字在这种难得的机会面前没有贺茂高鸣以为的热忱。 就像是事不关己一样的平静。 —卍— 与宗三左文字打交道也快两年了,贺茂高鸣对他的认知几乎没怎么增长过。 笼中鸟、笼中鸟……她记不清自己的近侍究竟说过多少次‘笼中鸟’,但他对于‘自由’充满矛盾的追求贺茂高鸣倒是能看出来一些。 仅仅是一些。 她从未思考过宗三左文字追求的是什么,想要是什么,‘自由’又是什么。 现世车水马龙的街道对宗三左文字有什么吸引力吗?显然没有。 宗三左文字的自由是行为的自由,就像贺茂高鸣在本丸对他的安排一样。想上阵杀敌时就跟随队伍出发,想照顾花草时就留在本丸耕作。 其实他早就得到他想要的自由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一口一个笼中鸟,不过是他性格中矛盾部分的具体体现和偶尔的调笑而已。 恐怕连宗三左文字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脱离审神者、脱离主人独立存在,还是依附于主公像其他任何的刀剑付丧神、式神一样生存。 来到现世对宗三左文字来说反而是一种枷锁,毕竟‘吉祥物’和收藏品又有什么区别呢。宗三左文字想履行的刀剑的本职在这个时代可没法做到,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自己递出了橄榄枝。 不为别的,只是他知道时限将近。 暗堕的脚步不会因为他心有留恋、不甘而停下,甚至还会以这些情感为养料越发蓬勃。 宗三左文字最后的时刻要到了。 很近很近,也许就是今晚。 —卍— 式神不需要休息,所以贺茂高鸣也没有给宗三左文字专门安排一个住处。她在房内处理事务时就让宗三左文字待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与在本丸时相差不多的模式。 他的右边是月朗星稀的夜空,左边是垂首研读的主公。 何等宁静祥和的场景,只可惜夜空不是他一人的,主公……他也即将失去了。 一些黑色的想法在宗三左文字的胸中翻涌,他极力压制这些东西很久,一直以来都像普通的付丧神一样毫无破绽。 可越是忍耐,这些污秽就越是增殖。 尤其是最近这一段时间,他已经隐隐有些控制不住这些瘴气破体而出了。 「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真的变成了这样以后居然还会痛苦,真是不像样啊。」 他死死地忍耐着暗堕的侵蚀,以一直以来的风格自嘲地想着。 “高鸣……大人……” 本就白皙的肤色在暗堕的折磨下变得病态般苍白,隐忍痛苦而布满全身的汗水将他的发丝黏在脸颊上、颈脖上。 像是飘落在水面的樱花花瓣一样绮丽……而凄美。 被宗三左文字这么称呼还是第一次,贺茂高鸣对自己的学习状态被打扰了有些不满,可想到这名式神过去的作风和这突然改变的称呼,心想大约是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抬起头,从屏风的间隙里看到了自己的式神不寻常的样子。 “你怎么了?” 贺茂高鸣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到了宗三左文字的身边。 “……”宗三左文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主公的衣袖,华美的和服被他攥得不成样子。 他这般表现很像心疾发作的样子,可式神哪来的心疾可以发作,不如说式神哪会得疫病。式神毫无征兆地变成这种模样只有一种原因……被污染了。 很快就明白过来的贺茂高鸣气急败坏地训斥道:“你自己的情况难道自己不知道吗?那天我问你有没有暗堕倾向你是怎么说的!蠢材!” 这幅模样的贺茂高鸣可是极为罕见的,宗三左文字忍不住费力地抬头看她怒气极端外露的样子。 不能说没有震慑感,只是他的前主们都不是泛泛之辈所以对这个没什么感觉。 在宗三左文字眼里的贺茂高鸣,既是他依附的主人,也是适龄的少女。 「啊……果然很可爱呢。」 他现在心中最严肃的想法也不过就这个程度,明明自身难保却仿佛一丝紧张都没有。 一瞬间,体内翻滚的瘴气好像凝固住了一般,让宗三左文字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紧捏着贺茂高鸣衣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贺茂高鸣马上就抽出衣服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准备拔除污秽的仪式,你再撑一会儿。” “高鸣、大人。” 夹杂着细微喘息的呼唤让贺茂高鸣停住了脚步,她转头不耐烦地催促:“什么事,快点说。” “如果……如果我是不是分灵,而是真正的、本体的付丧神,您会将我视作为可与之交往的对象……吗?” 话说出口的那个时点,宗三左文字暗堕的原因就十分清晰明了了,显然这份恋情占了大头。 “嗤。”贺茂高鸣难以忍受地发出了不雅的声音,“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 “真是受不了,难道恋爱对你们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明明是刀剑付丧神的分灵,脑子里塞的却都是少女心事和恋爱情结?笑死人了。” 气到极点的贺茂高鸣开始有些口不择言,她明知道刀剑付丧神的性格与本体的材质、作用之间并没有绝对的联系,却还是忍不住骂出声。 说完,她不顾宗三左文字想要拉住她的动作,前往里间布置场所。 —卍— 毫无意义的问题。 宗三左文字低低地笑了起来,这笑声没有欢乐、没有畅快。 扭曲……病态,一如‘宗三左文字’的分灵给各个审神者的感觉。 喜欢上这样一个狠心又看得明白的主公真是艰难。 耽溺于情爱?若不是遇到了她,宗三左文字自问绝非那种类型的人。但是感情一旦来了,就再也控制不了了。 对他这样的分灵来说,人生真的是非常无趣。 太无趣了,在战场上厮杀固然尽兴,可心中的虚无却还是无法填补。 很喜欢、很喜欢贺茂高鸣。 当这种情感填满了胸腔时,病变就开始了。 根本地说,宗三左文字他就是一个贪心的人。 诉求得不到满足时,‘想要’的呐喊就越来越多。更何况分灵本就是一个朝生夕死的群体,在最终面临死亡之前,想要贺茂高鸣只是、仅仅是他这只鸟的牢笼的想法不断地膨胀。 最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卍— “……你!” 口中流淌下铁锈味的鲜血,贺茂高鸣看见一振熟悉的刀从她的腹部穿过。 脑中一片空白的她难以置信地握住这凶器的刀身,手上和身体的钝痛让贺茂高鸣知道这是现实。 这是用尽了全力的一击。 她无力地倒下,被宗三左文字接住并揽在怀中。 黑气缠绕着这名式神,贺茂高鸣真切地感觉到了他此时极不安定的状态。 无法动弹,她的视线被倾国之刃妖异的脸庞和垂下的樱粉色发丝笼罩着,想开口说话却只咳出一嘴鲜血。 弑主的式神缓缓地俯下身子,轻轻地在少女被血染红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临近死亡的贺茂高鸣被动地接受了式神的‘冒犯’,虽然初吻在这种时候献出着实充满了讽刺,可蜻蜓点水般的接触没给贺茂高鸣带来任何的感觉。 怒火、悔恨、不甘……意外地,这些情绪她竟然都没有。 生理和心理上都变得麻木,思考和感知成了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唯一还停留在脑中的,就是仿佛脱离现实的荒唐感。 荒谬,真是荒谬。 求而不得的恋情竟然能让一个人堕落到这般模样。 是宗三左文字本性如此,还是瘴气的侵染让他的思想变得阴暗扭曲。这个问题的答案贺茂高鸣再没有知道的机会了,也再没有探知它的意义。 —卍— 所以到头来,贺茂高鸣当初粗略算出的‘大吉’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幸运的事情未曾发生过一件,霉运倒是来了不少。尽管把贺茂正清入院一事也算在宗三左文字头上很不公平,但他的确没有给贺茂高鸣带来过什么好运。 到底是什么呢? 是姻缘。 宗三左文字与贺茂高鸣的姻缘是‘大吉’,这包括了很多含义,但能够获得这种运势的姻缘双方性格必定非常契合。 然而姻缘在某种程度上与‘行程’这类占卜内容是一样的,它非常容易被改变。 毕竟人的行为总会受到时代、价值观、责任感等一系列的束缚,得到好运势的姻缘双方最后形同陌路反而是极其正常的现象。 ‘天定姻缘’就能顺风顺水善始善终吗? 当然不能。 如果要比喻,就像是恋爱攻略游戏。看了主角们的Happy Ending,谁都会觉得这对人根本就是天作之合吧?可是在攻略的途中有那么多的选择支,那么多的分支结局,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究竟能不能顺利走到唯一的圆满结局呢。 贺茂高鸣就是这款游戏中的主人公,她的一举一动、所有选择都影响着结局的变化,而她本身也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改变。 绝不能说她落得这副田地是必然的结果,只是,这一生似乎只能到此为止了。 —卍— 浑浑噩噩的意识逐渐远去,她的一生是那么短暂,记忆的回放转瞬即逝,画面停留在失去视觉前看到的最后的景象。 将她杀害的罪魁祸首眼中的疯狂令人不寒而栗,由她血液染成的‘口脂’竟出奇地与他现在的样子十分相配。她模模糊糊地看见这鲜红浓烈的色彩一张一翕,然后又一张一翕。 他似乎在用非常缓慢的语速说话,可是她听不到也看不懂到底是什么内容。 但是她能想象得到,一定又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嘲讽一般的语气……真是太讨厌了,真是叫人生厌。 身体渐渐变得很冷,即使被宗三左文字以非常大的力道抱在怀里,贺茂高鸣也感受不到半点的温暖。 这人大概是终于发现了怀中少女的听力已经近乎丧失,之前那些话最终只能成为一人的自言自语。不过宗三左文字毫不在意,没有听到那就没听到好了,反正已经得到了所有不是吗。 他将脑袋深深地埋入少女被血染红的颈间。 在她的耳边反复地轻语那一句贺茂高鸣曾听他说过的话。 “除了您的身边,我无处可归……” 所以来吧,人和刀化为一体,与笼中鸟一同往生。 —卍— 华服少女眼中的光芒消散。 贺茂家继任家主贺茂高鸣逝世。 —卍— 曾经极富特色的性格从宗三左文字身上剥离,记忆剥离,思考剥离…… 最终化为了没有感情也没有理智,只剩下狂气的野兽。 它浑身被黑雾缠绕,并且不断地在向外散发着不详的瘴气。 咆哮着、嘶吼着在阴阳师世家的宅邸中跳跃,被护宅的结界立刻抛出外界。 在黑夜的掩护下不断地疾驰在林间的道路上,不知疲惫的野兽来到了对它而言最好的场所。 一座人来人往的繁华城市。 它的到来引起了巨大的惊慌,看到它的人们都手足无措地逃走。 尖叫着,哭喊着,害怕这个怪物张开大口将他们吞噬。 但是它不会伤人,它也没有能力伤人。 它到来只为大口大口地呼吸,让所有人都包裹在这黑雾之中。 这黑色的吐息会在人心间种下一颗罪恶的种子,等到开花的时候就是终结的时刻。 —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