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腥味。 这样的认知让阿伏兔心中警铃大作,一个抬手就掀翻了来不及反应的月江,大步跨进房内。谁知还未看清内室光景,他只觉得意识恍惚了一瞬,面前便已经站立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我还不知道原来父亲一走我的地位下降得这么快呀,少女的闺房都可以随便乱闯了。”娇小的少女在昏暗的光线中勾起一个并不明晰的笑容,语气讽刺,直直地望着闯入者。 一片静默。十四岁的女仆因头部重击晕倒在雕花小桌的桌角边,而始作俑者、已经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十二岁的少女面前,冷汗淋漓,面色煞白。场面诡异得过分,三个人中反而是最年幼者最游刃有余。阿伏兔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只知道,看见那双蓝色眼瞳中散发的白色光圈时,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拽紧,令他呼吸不畅,难受得想要逃离这里。 “阿伏兔叔叔,不解释些什么吗?我会好好听着的哟。”少女朱唇轻启,阿伏兔回神稍许,才发现她的嘴唇红艳得令人心惊。 他一下子有点慌乱。直觉告诉他他认识的大小姐已经有什么地方发生了质的变化,而他正在直面这样的变化带来的冲击。所以,他应该关心一下她怎么了,还是抓紧时间带她去见团长? 阿伏兔选择了后者。 “抱歉,大小姐……我是代替团长来找你的。” “这不是你可以闯进我的房间的理由哦。” “……真的抱歉,团长的状况很糟糕,他想在最后一刻见一见你。” “……听上去还真是可怕,不要吓我好不好?”艾玛娅笑盈盈地拍拍胸口,显然不像是相信的样子。 得了花吐症的人真的会死,这不是耸人听闻的恐吓了,而是在春雨已经有人因此送命。阿伏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没有责怪这个尚且年幼的少女,他只是稍稍有点理解他的团长,无论前任现任。他突然间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甚至是整个师团的男人都喜欢围着这个少女转。她笑起来真好看,为了看到这样的笑容,稍稍辛苦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确实拥有倾倒众生的美貌,拥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妩媚,吸引着雄性的靠近。但是,她偏偏保留了一份孩童特有的天真的残忍。 神威做不到在她生了病以后三天都不理她,一天可能都不行;而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理会神威,心安理得地让神威一个人难过,心安理得地在心里埋怨神威的凶悍,心安理得地等待神威来哄她,来求她。 心安理得地依旧是一副通情达理的被欺压者的形象,隐晦而肆意地玩弄着少年的爱恋。少年心知肚明却深陷其中,甘之如饴。 心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涓涓的白色花瓣自口中泻出,他才悲哀地承认,他被伤害到了,他是那么的难过。他也想要看到她的心意。 “阿伏兔,艾玛娅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呢,我都说过好多次了,稍稍觉得有点吃亏呀……女孩子都是这么害羞的吗?” “如果我睡着的时候艾玛娅来哭着看我,一定要告诉我哦。” 笨蛋团长啊,你的艾玛娅大概觉得你只是在无病呻吟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阿伏兔叔叔?” 发觉了对方那令她不怎么愉快的表情,少女收敛了笑容。 那是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为什么要那样看她?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闯进你房里真的很抱歉……但是团长还是很希望你能去看望他的。”阿伏兔的话中不自觉带了点儿沧桑的味道,“没有其他的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艾玛娅叫住了他,“我会去看望他的,但是先帮我一个忙好吗?” “我刚才不小心把那个瓦卢瓦家族的遗孤……他好像已经死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从我房间抬出去的。” “所以……阿伏兔叔叔,你会帮我办好的吧?” …… 看样子,小混蛋又要多一个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把人给弄死了? 阿伏兔的眼睛依旧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可看艾玛娅的眼神已经变了许多。 怎么回事呀…… 他感慨万分,在心中长吁短叹。以前只想着少女从大小姐变成团长夫人,现在看来中间怕不是还要加一个变成大姐头的过程了。 —————————————————— 把布鲁诺弄死,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她本来只是想吓吓那个小鬼头,让他叫破喉咙罢了。谁知道,把他绑在椅子上的时候,那个小鬼挣扎得太厉害了。椅子原本就是她从审讯室弄来的,上面生锈的钉子啊参差的缺口啊之类的东西很多,小孩子娇嫩的皮肤经不得刮,布鲁诺用力一挣,手就被钉子划破了。伤口很深,暗红的血不断涌出,顺着掌心的纹路滴滴答答地流下。 孩童的鲜血的味道对于血族来说太诱人了。艾玛娅也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反正当她从纵情之中回过神来后,布鲁诺的头就已经了无生机地歪在一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了。脖颈上有明显的犬齿没入的血痕,但没有在流血——可见她刚才舔得十分干净。反应过来之后,她还是亡羊补牢地给男孩喂了点自己的血。可惜的是,男孩似乎死透了,稀薄的血液没有对他产生任何起死回生的效果。 实际上她被吓坏了,不是因为杀了布鲁诺,而是因为她吸了血。根据正常的生长速度,一般的血族至少要到十六岁才会开始吸血。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关于种族生理的记载本来就不应透露太多给外人,书上得到的知识是有所保留的信息也说不定。况且,她的眼睛好像……有了不小的变化呢…… “谢谢你,阿伏兔叔叔。”艾玛娅甜甜地笑了,满意地打量着干净而散发着清香的内室,“走吧,我们去看神威吧。” 既然阿伏兔都做出这样的姿态来请求她,她若是真的不去看望神威倒显得摆架子。艾玛娅十分清楚,凤仙的退位对她来说是一次地位的下降——有些人觉得神威上位是她飞升的好机会,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是……团长夫人是谁,不到最后又怎么能确定呢?神威的心思越来越不好猜了。既然还不是团长夫人,那她现在在第七师团就只是前任团长的女儿罢了,最多加上现任团长的青梅竹马的身份,无论哪个都不是什么铁硬的关系层啊。 如果不是那个预言,她是不是就应该被本来的家族好好保护起来成长,而不是在这里机关算尽、无缝不钻地揣测最亲近的人的心思呢? “团长……大小姐来了。” 装病,这是艾玛娅看见神威之前的想法,戛然而止在他真真切切的惨淡脸色上。 事情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神威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听见阿伏兔的话也只是哼唧了一声,动了动,连眼睛都没睁开,随后再没有反应了。夜兔的肤色本来就偏白,神威是在夜兔中也算白的那种,如今一病,给人感觉脸色白得反而发黑,柔顺光泽的红发也暗沉了不少。 真的是生了大病。 “咳咳咳……”迷蒙中的少年突然咳嗽起来,红白相间的花瓣翩翩飞舞。 ……咳血了…… 艾玛娅的瞳孔放大,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立起来,直直地向上戳着。 “大小姐,你和团长说说话吧,我先出去了。”阿伏兔见艾玛娅的表情,觉得大概是他想要的气氛了,立刻闪人。 静静的房间内,少女僵硬地站立在床边,愣怔着望着少年。一只手缓缓地搭在了灰白色调的被褥上,少女顺势坐在床沿。 神威……她轻轻地呼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过去总是在她或娇俏或嗔怒的呼唤中挂着柔和笑容的少年此时闭着眼,安静而虚弱。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的少女心中产生了名为慌乱的情绪,蓝眼睛不断扫视着他透着病态的脸,企图找到过去轻松放肆的影子。 神威,神威…… 她焦急地呼唤着,床上的人却残忍地不给她任何回应。 她在怕什么? 察觉到自双眼流下的湿润痕迹,她猛然一惊,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哭? 如果神威死了……如果他死了,那么…… 那么她就可以跟随父亲去地球了。 但是这并不让她感到高兴。 她一点也不高兴。 “神威。”她俯下身,嘴唇在与对方即将相碰时停下。短暂的犹豫后,泪水先她一步落在了少年的眼睑上。 她想,她是喜欢他的,无需言语。 轻柔温暖的吻,印在少年的嘴唇上。 ———————————————— 神威想起很多以前的事。过去的种种回忆如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作为主角,他却宛如旁观者,静静地看着以前的他。 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他的母亲,他的妹妹,还有她。 他也不知道看见这些该作何感想,只是莫名地有些感伤。有种再也见不到她们的感伤。 他是不是要死了? 是呵,他得了花吐症,快死了呢。真是可惜,明明他喜欢的就在身边,结果还是要死了。 ……他不想死,但是他想,如果人死后灵魂还能回来看看生者的世界的话,他想回来看看,看看她。 他想看,他死去后,他爱极了的那张脸。他要看她悲怮哭泣到昏死的脸,这是对她的惩罚。 他很难过,所以,她要为此付出代价。 米娅,如果…… “……如果你醒过来,就真的是睡美人了。” “我吻过你了,你还没有好呢……” “一副深情的样子,做给我看有什么用呢……我救不了你啊……” “我救不了你,神威。” “你不爱我。” 从沉默,到啜泣,床上的人听着少女悲怮的哭声,居然心情好了起来。 “为什么不爱我……” 病痛在那一刹那褪去。 “我一直有在好好喜欢你……为什么不爱我……” “第一次听见你说喜欢我呀,米娅……”少女被一下子拥进怀中,少年清朗的声线自上方传来,“虽然觉得你比较擅长说些圆滑的话,但是‘喜欢’这个词真的是很郑重呢。” “所以,我相信了哦。” “米娅,你也要记住自己的话才行,我可是会好好感受你的喜欢的哦^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