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萧岱等人,萧凌心中再无旁骛。她一路打马,往北大营方向而去。 营门口募兵处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看来伙计们都挺能干。”她暗自调笑了一句,颇为赞赏黄忠、魏延等人的组织能力。 她不想教人看见自己而干扰工作,便只在远处瞧了一会。随后转了道去寻刘表,要那二千军士的三个月口粮以及相应的军械物资。 汉朝军制其实早有规定,兵士的口粮每月是粟米2石9斗3升,食盐3升。刘表许她一季粮饷,粗粗一算,光是粟米就要一万七千多石。 “给不了这么多吧。”萧凌心里倒是清楚。眼下当兵的人,每天能吃饱饭就算不错了,军制规定啥的不过是一个摆设。真要是按规定索要粮饷,刘表肯定同她急。 但不管怎么说,当兵的人有不少是混口饭吃没错,可上阵拼命流血牺牲的时候也是这些人。所以再不济,一个月一石的口粮还是要给的吧。 她到这个时代几个月,也算弄懂了度量转换。一石粮,折成后世大约六十斤左右。一个士兵一月口粮六十斤,一天差不多两斤,对于重体力活的士兵来说,真不算多。这样算下来,二千人马三个月口粮的话,才六千石而已。 六千石!对于自己封侯二千石、拜将再加二千石的身价来说,不过也就一年半的俸禄。怪不得,拜将封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可事实上,她现在手头也没有多少钱粮。 要知道她凤仪将军的俸禄,以后要从武陵的赋税中支出。而粉侯的俸禄,自从离开洛阳后,已经三年没领到了。 至于萧家的存粮……想到萧岱立马就要任命一大堆属官,还要先垫付俸禄之后,她也不敢打家里的主意。 “六千石啊……”萧凌叹了声,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富有。而后,又想起昨天向郎应诺的资助二千石粮饷,终于心情好了许多。 二千石,可以让二千人马多吃一个月,或者在保持原有计划不变的前提下,再多招募五六百兵。 萧凌想了一会,却是放弃了增兵的念头。 兵贵精而不贵多。 她已经决定,新兵募集之后的刷选,便要让兵士们知道:她萧凌的部队,不是混饭吃的地方。 当然,因为这些兵士都是被她鼓动后自愿而来,所以她也不会做出叫人寒心的举措。她已经想好,淘汰下来的人,可以一并南迁屯田。 所以向郎支援的二千石,她要留着养人。至少最开始,她要有足够的诚意,让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不枉相随。 一路遐思,很快就到了州牧府的大门口。是的,现在已经不叫刺史府了。 可惜刘表并不在府上,据说是和卢植、蔡琰一起去选址建造书院学馆。倒是刘琦留守,见萧凌寻来,自然异常高兴。 “阿凌,恭喜你了。”刘琦笑意真诚。比起前些日子的怯懦,倒多了几分硬朗,他欣喜道:“想不到阿凌真的当了将军。看来我也要努力,不然以后就配不上阿凌了。” 萧凌有些诧异的瞧着他,没想到刘琦变化还真不小。刘琦看出她的惊讶,解释道:“既然同阿凌有了约定,那我又怎好再碌碌无为呢。” 他见萧凌神情舒展开来,又兴致勃勃道:“对了。昨日阿父选派官吏,我正也想求个官职,替阿父分忧呢。” 刘琦自顾自的快速说话,并不给萧凌发表意见的机会。 “阿凌,你说我要个边远小县的县长来当如何?”刘琦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解释自己的理由,“若一直跟在阿父身边,即便做多大事,也显不出我的能耐来。正好有几个边远小县没人愿意去,我便去替阿父治理整肃。” “你就不怕边县难治,盗贼盛行?”萧凌只是简单一问,又转而提醒道:“你不精武艺,刘世伯会放你离开?” 刘琦神色黯淡下来。却只短短一瞬,他又自信道:“不去说,又怎么会知道结果呢?”他瞧着萧凌,不由加了句,“正如那日我同阿凌表明心迹。若是不说,又怎会知道阿凌心中也有我呢。”但话才出口,就又赶紧补充道:“当然,是要等天下太平,阿凌心中大志得尝以后。” 萧凌笑笑不接这个话题,却是意味深长的瞧着他。 就在刚才,萧凌忽然想起日后刘琦的处境,不免真心实意替他担忧。她自然记得历史上的刘琦正是外放到了江夏,才躲过了蔡氏一族的迫害。只可惜眼下不过初平元年,黄祖才刚刚出任江夏太守,并没有刘琦的位置。 但刘琦想要外放独立的打算,却还是让她十分认同。毕竟“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的典故,她还是知道的。 “阿凌,怎么这般看我?”刘琦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岔开话题问道:“是不是阿凌觉得我这番想法冲动了,不够妥当?” 此时萧凌心思转过,虽然给不出建设性的意见,却还是认真分析道:“边远小县民生凋敝、盗贼横行,怕是有欠考虑。若子玉真的想要外放历练,便好好寻个去处。倘若一时半会没有,不如稍等时日,再做决断。”她一番建议后,又怕刘琦犯倔不肯听,立马跟着解释哄骗道:“我可不想日后时时担忧子玉的安危。” “是,阿凌所言极是。”刘琦很是欢喜,自我反省道:“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若真是去了边地,被盗贼所伤,还不叫阿凌伤心难过。” “你明白就好。”萧凌淡淡接了一句,立马转了话题,问道:“子玉可知世伯何时回府?” 刘琦也说自己不知。同时问萧凌所来何事?萧凌也不隐瞒,将粮饷一事说给了他听。刘琦听后很是上心,直说自己稍后必定传话,叫父亲早作安排。 萧凌倒也不急,反正还要在襄阳整训半月,便将此事暂放一边。之后又同刘琦说了些体己话,这才告辞离府。 没想到才离开州牧府转过一个街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师姐,子思回宜城去了?”董白堵到萧凌的第一时间,就气呼呼责问道。 萧岱回宜城的事,昨晚就派人支会了卢植。董白化名百里芊为卢植的弟子,照理说也是会知晓此事的。但卢植或有其他打算,似乎并未相告。 萧凌瞧着一脸不悦的董白,心内暗自得意。她似笑非笑,却又言不对题,“渭阳,十一回去与否,同你何干?”她稍稍一顿,又调侃道:“你不会真的是来荆州找乘龙快婿,还顺带看上十一了吧?” “我!”董白一急,一句话却是卡在了喉咙口。顿了片刻,她再次问道:“子思真的回宜城去了么?怎么不来跟我道别?” 萧凌见她神情认真,更有些委屈的模样。不免暗自八卦:难不成十一先前跟她有过什么约定?此番送行出城却教她误会不辞而别?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吟吟道:“回与不回,早回迟回,最终都是要回去的。再之后,还要南渡武陵。届时,渭阳也应该要随恩师和昭姬一并北归了吧。” 董白不答话,神色却黯然无光。 萧凌装作不察,还信誓旦旦打包票道:“渭阳有什么话想说,同我说也一样。师姐一定帮你带到。”她说完这句,便扬鞭打了一下马,先行一步。 身后之人愣了片刻。终于狠狠一咬牙,转身喊了声,“师姐,请慢!” 萧凌停住马,董白很快追了上来。 “渭阳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十一么?”萧凌笑眯眯瞧着她。 董白忽然一扫黯淡,霎时神采飞扬。她竟是毫不避讳开口道:“师姐,我也去宜城。”她生怕萧凌听不明白,又立马加了句,“也跟你们一起去武陵!” 萧凌暗自一笑,却装出一副吃惊模样,“你、你不回长安?你祖父同意?” “师姐,原来你也会吃惊啊。”董白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 或许是心中下了决定,董白再开口,更是爽利直接。董白道:“师姐,不瞒你说,此番我来荆州,其实是逃婚来的。” “逃婚?”这回萧凌是真的吃惊了。她原本以为董白是董贼安排来联姻的,却不想正好相反了。 没等她回过神,董白却又真心而笑,“不过也不能说是逃婚,其实也是来找夫婿的。”话音才落,又忽然改口道:“不对不对,也不是找夫婿。其实应该是本来想逃婚的,现在不用逃了!” 萧凌真的糊涂了。什么乱七八糟! 瞧着萧凌一脸迷糊样,董白反而心情极好。她顺手拉了下萧凌的马缰,两人往人流稀少处走。 董白道:“师姐,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让我去武陵。” 萧凌很愉快的点了点头。 于是,萧凌便听到了一个既充满算计又满是狗血的故事。 “这么说来,你祖父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十一去长安,做你的夫君?”萧凌终于确定董卓果真安排了这一手。 拉拢萧家,又以嫡子留京为质,顺便在荆州给刘表埋了个雷。真是一箭三雕! “但是你耍脾气,说人都没见过,誓死不嫁,对么?”萧凌很能理解董白这种性格的女孩。对于自小得宠又舞刀弄枪的天之骄女来说,包办婚姻确实不能接受。 可偏偏事情最终朝着狗血的方向发展。 不知是董卓老奸巨猾算计了自己的孙女,还是董白自己阴差阳错硬是有了这段姻缘。 董白以为誓死不从后,找借口跟随卢植南下可以暂时避开婚事。哪里知道荆州一行,她最终碰到了让自己心动的人,而这个人恰恰就是当初她逃婚的对象。 “师姐,要是我知道当初祖父说的人就是子思,我根本就不会闹脾气,也不用来荆州了。”董白有种天真的幸福。她沉浸在既找到了心上人,又不用违背祖父意愿的美好中。 萧凌却有些怜悯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念了句,“该是你的终是你的,你怎么躲也是逃不掉。” 她才不会像董白那么天真,以为一切不过是一场机缘巧合。 这明明白白就是一场算计,一场堵上亲孙女终生幸福的算计! 董白身在局中尚不自知,但萧凌却听得明白。董白的话中,从一开始的时候,董卓就没有告诉过孙女,当嫁者来自何方? 若说这份算计中还有一丝宠爱的话。那么就是让董白可以事先接触到萧睿,不至于一点认知都没有。 萧凌相信,倘若这回两人没有看对眼。董卓一定还有其他后招,让两人结亲的。 只可惜,谋算不差,却总有变数。 萧凌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和萧岱说过的一句话,“人心和感情,是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但人心和感情,却又是世上最容易利用的东西。” 她不仅比别人多了一千八百年的见识,更比别人多了一整套理论和实践。 要知道前世她出任务的时候,是何等善于玩弄人心。 既然董白不知身在局中,那便借势成局。 “如此确是好事。”萧凌先是首肯了一句,忽又装出担忧的样子,“只是你擅自随我们南下,董太师真的不会怪罪?” “自然不会!”董白说出了心事,女孩子天性显露无疑。她已把萧凌当做知心人,自信满满道:“子思本来就是祖父自己提的人选啊。无论是子思去长安,还是我去武陵,又有什么关系呢?” 傻姑娘,关系大了! 萧凌觉得自己也不比董卓好到哪里去。她点了点头,安心应道:“也对。既然你决定要嫁给十一,那随夫家南下自然顺理。想来告知你祖父后,他也不会反对。” “所以师姐,我随你们一起去武陵,你是同意了吧。”董白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她其实有些担心萧凌会因为她是董卓孙女的关系而从中作梗。 不料萧凌却是欢喜应道:“自然同意啊。”随后又一本正经应诺,“本将忠信立军,一诺千金!” 她心中的算计,又岂是董白能懂。 不等董白雀跃,萧凌已经认真替她分析了利弊,“你先随我们南下,正好再同十一多接触些日子。眼下你尚未及笄,十一也不曾元服,便是定了亲也要再过几年才能办喜事。不如趁这几年,多看看,再考察考察。” “师姐,你还不信子思的人品么?他可是你的阿弟啊!”董白有些傻眼。 萧凌诚意十足,一副过来人模样,谆谆教诲道:“诶,虽说十一是我阿弟,但我也不能昧着良心不是?你我都是女子,其实最怕选错了人。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现在看着他样样好,可谁知道将来的事呢?还有啊,你不能现在告诉他你的身份,不然你就不能判定他对你的好是不是因为你的家世了。” 董白一脸错愕瞧着萧凌,却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萧凌罕见的露出少女情怀,同她俏皮眨眨眼,“总之,你现在既要多和十一相处,也要保守有些秘密。只有经过了时间和背景的考验,才能真正体现他对你的好。虽然我是他阿姐,但你也是我的小师妹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用这种方式,去真正了解他是个怎么样的好人。” “那是!子思是最好的!”董白一副恋爱无脑状,却还是答应,“嗯,我不会告诉他我的身份的。” 顿了顿,又道:“我也不会告诉其他人。除了你和酇侯已经知道。”她神色染了些苦恼,语气有些担忧,“其实我也知道,祖父的一些做法,很多人都不满意。南下武陵,我也不想给子思和你们家惹什么麻烦。” “那就好,这其实也是保护你自己。”萧凌淡淡劝慰了一句,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随我们南下,董贵等人怎么办?他们是随你同行,还是返回长安复命?” 董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嘟囔道:“董贵很烦人,每天都要问我的行程。要是告诉了他,肯定又要烦半天。” “怎么,难道他们还管着你?”萧凌故作惊讶的问道。 “他们敢!”董白忽然十分霸气的吼了声,露出初见时那股会杀人的气势,“他们是祖父送给我的亲兵。胆敢拦我,我先宰了他们!” 但只一句,又很快泄了气,叹道:“其实他们也是想保护我。真不让我走,我也不会杀他们的。” 萧凌更加确认了董白来荆州真的是一场算计。董贵等人,名义上是护卫,其实暗中也有控制的味道在。 她心思一转,已经有了决定。 “渭阳,其实十一今天还没有走。”萧凌冷不防换了话题,陈述了一些事情,“阿父他们先回,十一去送行了。说不得,现在已经回到驿馆了呢。” “真的!”董白一扫阴霾,高兴的叫了出来。此刻已经不需要遮掩,欢喜道:“我去见他!” 萧凌瞧着小娘子利索的翻身上马,直往驿馆方向而去,不由勾起了嘴角。(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