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容涵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这都快要用晚膳了还看什么账本呀,他劝好几遍她都不肯听,只好陪着一起看。瞟两眼下人准备的零嘴,捏颗琥珀桃仁吃,感觉味道还可,挑一颗喂她。 宁长安睨他一眼,把这颗琥珀桃仁吃下去,然后自己拿零嘴吃,用不着他喂,赶他道:“你还是走吧,晚膳我不想跟你一起用。” 容涵按按眉心,发现这小东西脾性很大,还随便迁怒人,耍赖般的说:“我要是不走呢?” 宁长安一噎,恨恨的瞪他,没好气道:“玲珑坊不是你的吗?怎么我看王府公账上记载的商铺,没有玲珑坊呀?” “玲珑坊归在我自己的名下,没有归入宁王府的公账。” “你好歹是做将军的,就算是做生意,你不是该去做比较男人的生意,怎么会想去卖女子的首饰的,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奇怪吗?” 容涵凉凉道:“那么你一个女子,你名下怎么还有一家打铁铺子的陪嫁呀?” 给她的陪嫁铺子都是家中精心挑选的,既要容易打理,还要有包容各式各样的下人,以便供她差遣,但是宁长安不想把这理由告诉他,就道:“我愿意,与你何干?” “那么我也愿意,与你何干?”容涵摊手反问,下一刻就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别,就是她能对他无理取闹。 “不相干!”宁长安再次赶他:“同样的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不走就我走,你选吧?” 容涵瞬间郁闷,憋屈的讨好道:“宝贝,是我说错话了,当然与你有关系,你要是想要玲珑坊,我这就把它送给你。” “我可不懂做生意,我名下有六间陪嫁铺子,三座庄子,就足够我忙活操心的。”宁长安斜他道:“何况无功不受禄,这点我懂的。” “我们之间,说这话不就生分了。”容涵赔笑道:“你要是有不懂的,问我就是,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至于我为何有卖女子首饰的店铺,傻瓜,做生意的目的不就是为赚钱,当然是什么生意最能挣钱就最好选那部分来做了。” “是哦,做生意不就是为挣钱,哪有区别的。”真是白问了,这人也赶不走了,她还是接着看账册吧。 容涵提点道:“不用看这么细的,你只要能确定这账目能对上就成。真要查账,这账目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铺子里货物的价钱。 这账本上写十两的货物,铺子实际买十一两,这差价就入掌柜的口袋了。他们都不用做假账,你看这账本,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宁长安无端的觉得烦躁:“那怎么办呀?我怎么都觉得这世上都没好人了。” “不是这世上没好人,而是面对钱帛能谨守住本心的不多。所以这铺子是要不定时的去抽查的,不是查账册,而是查每日的情况。 你要在他们没防备的时候跟进去买货物的客人打听,或是充作客人去买货物,看这实际的价钱跟账上记的是否一致。一旦不一样,就要彻查到底,并且绝不能姑息。” 容涵安抚道:“这事我有派人随时去做的,你不用操心。” 宁长安把账本合上,大不敬地说:“这么看来,你父皇真是糊涂透了,皇宫大院每年被贪墨掉几十万两,他竟然能十八年都还没察觉。” “话不能这么说。”就算你真要这么想,你放在心里就是,别说出来嘛。 “父皇日理万机,哪顾得了这些小事,何况父皇的私库一定很充裕。”容涵肯定道:“一年被贪墨几十万两对父皇来说是不痛不痒的,自然不会联想过去” 宁长安睨他一眼,纠正道:“你都不让说私库的,你父皇怎么会有私库?” 容涵一噎,提着气说:“我说的是少府的银两,后宫中养美人的钱是不走国库的,是从少府里出的。少府又被称作皇帝的私库,收息一般来自皇帝名下的产业。” “皇帝名下还有产业呀?”这天下不都是皇帝的吗? “皇帝名下没有产业,拿什么去养后宫的美人?”容涵呵呵一笑:“哪个皇帝要是敢拿国库的银两去养后宫的美人,朝臣的奏折就能把御案给淹没了,御史大夫都要以死相谏的。更何况皇帝若是要养死士,这钱也不能走国库,只能私下掏腰包。” “养死士?”宁长安微微歪头,面若有所思。 容涵点头,就在他以为她要问‘为何皇帝还要养死士’的时候她说:“你养死士会不会也被贪墨了?你最好去查一查。” “不会。”容涵很肯定的说:“你放心吧。” “为何呀?”宁长安提醒道:“养死士应当很费银两的,还要养一大批。你看你一个人两年就能被贪墨掉四、五万两,你养死士都不知道被贪墨多少了!” 容涵忍不住笑了,揽着她的腰问:“你怎么知道养死士很费银两?” “就像是读书人要考上功名都要投入许多一般,还都不一定能考上。”宁长安说出自己的见解,死士都是培养出来的,都是人才,想要培养人才出来当然费银两。 容涵暗含赞赏地点点头,这种时候跟她说话就是好,都能心意相通,不用多解释,特别畅快;偏有时候跟她说话就要被她给气死的,都不知道她这功力是怎么炼成的?! “死士之所以叫死士,首先的一点是不怕死,随时都要有牺牲的准备。银两对他们而言,算得上的身外物,不会太在意,一般来说不会去贪的,当然不排斥有贪墨的可能。” “比如说,”容涵眼眸一转,举例道:“萧二爷或是平王,手下的死士说不定会去贪墨。” “为何呀,你或是靖王手下的死士不贪,怎么他们手下的死士就贪了?” “平王太抠,萧二爷太浪费。”真是两个极端,容涵撇嘴道:“平王不知道怎么节省用度,那就只能多投入。 但他抠门,死卡着银两,养出的死士都没什么用,就跟军队上普通的士兵一样。我看着都替他寒碜,这每年养死士的银两等于是打水漂了。 萧二爷不在官场,是生意人,可他在京畿商圈里只能排个前十,这可能吗?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把部分生意隐藏起来,他在背后操控,明面上由旁人出面。 而这些被隐藏的生意,为的就是用于训练死士。他以为投入的越多越好,大肆开销,养一批死士花钱就跟流水似的,跟平王一样,白白糟蹋银两。” 宁长安睨他两眼:“怎么好像你什么事都知道呀,人家训练死士这么私密的事,你怎么会知道的?你这么了不起,你怎么还没当上太子呀?分明就是些嘴皮子功夫,你这毛病还是改一改的好。” 刚夸过她这老毛病又犯了,容涵默默把憋在喉咙里的气咽下去,平静道:“不是我知道,而是这些事是能估出来的,等歇下后我再跟你细说。”侧头朝外扬声吩咐传晚膳。 “不用的。”宁长安给自己倒杯茶水,这跟她又无关,她闲着就打听两句,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她正端起茶杯准备喝时被他给抢走了,容涵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憋出两字:“要的。” 夜色静谧,红烛摇曳,映照在帷帐上对影成双。 容涵坐在床上细细跟她掰扯清楚:“平王抠门,该花银两的地方都不肯花,这是我能猜到的,具体是哪些我就不清楚。 我能给你的证据是,我碰到过他派来的死士,真的不中用,我三十名护卫就能把他上百名死士给剿灭。” “怎么会这样?”宁长安困惑地问:“既然银两都死卡着,怎么还会被贪墨呢?” “老大捞钱的方式只有两种,一是插手内府,二是纳商户女为妾室。”他真是都已经懒得去鄙夷那位皇长子了。 “平王府后院的女人,十个里面有六个都是商户出身;他竟然还把主意打到靖王看上要纳为侧妃的女子身上,这皇长子还能有丁点出息吗? 内府除他外还有其他人插手,他一年能从内府捞到十万两就顶天了。一来手上没钱,二来争储有的是花钱的地方,他养死士每年能用三万就够不错了。” “至于这么点银两为何还会被贪墨?”容涵嗤笑道:“这皇长子什么品性,你多少应该能看出来。 一旦死士没用了,他就会弃掉,绝不会多给补偿的。死士就算不怕死也会寒心,这么个主子,他们当然要为自己多打算。” 宁长安半阖着眼帘,叹息道:“这样看下来,怨不得他是皇长子都不能出头;不是被弟弟们压着,而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连一点轻重都分不清了。” “是啊,他就是蛰伏都最后都没用,可他不甘心,非要折腾,就由着他去,看他能闹个什么结果出来。” 又派死士对他下杀手,又这么算计老二,想让他们这做弟弟的把这口气咽下去都不可能,这皇长子算是完了。 容涵接着说萧家:“萧国公辽境抗敌的那十几年,京中的事务就由萧二爷统筹,包括训练死士。平王能养五百名就够多了,再多他也养不起。 萧二爷养的多,这是肯定的,我猜两三千人有的;这么一大批人,结合萧二爷的品性,他每年会投入多少不难猜。 死士不中用后,萧二爷肯定会给一大笔的补偿,否则会让死士寒心,不会彻底尽忠卖命。萧家的死士,忠心归忠心,但面对大笔银两,会动心在所难免。” 容涵眸光一冷,平淡的话语中却透出一股深深的寒气:“人性的贪和惰是生在骨子里的,虽不乏死忠与恪守本职之士,但贪婪之辈亦是不少,不加以控制,很容易就会滋长起来。” 宁长安听得莫名感到一丝凉意,抬眼看去,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脑海中兀的跳出樵爷爷曾跟她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能讲亲戚的,就是皇帝。你将来如果有可能伴在君王侧,切记他是君,生杀予夺都在他手上;对这样的男人是不能动情的,否则你这一生就完了。’ 她暗暗吸一口气,抚上胸口,随便找些话来问他用以掩饰自己的慌乱:“那靖王呢,靖王养死士的开销就不大吗?” “靖王在户部领职,户部是管赋税的,靖王他懂钱,他自己铺张不代表会让手下的死士铺张。假设同样养三千名死士,萧二爷会每年用五十万两,靖王用三十万两就够了。” 宁长安下意识的问:“那你呢?你养的死士应该也有两三千名吧,你用多少呀?” 容涵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