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周开国以来,镇国公府一直都似一座屹立不倒的巍峨高山,多少名门勋贵起落,它都不曾影响过半分,尤其镇国公手握重权,是军中根基最深的家族。 首先一点便是从不站队,保皇派,哪一位皇子成为皇上,就效忠皇上。 其次便与家风有关。家规严谨,无论哪个犯错,必罚;家族子弟娶妻,最首要的是女子要品德好。 族中更有规定,陆家子弟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太!祖皇上的开国皇后出自镇国公府,乃第一任镇国公的胞妹,对此极力赞成,并亲自写下了这条规矩。 宁长安来镇国公府做客,率先便去拜会国公夫人。 镇国公夫人见宁王妃总有一种莫名的滋味,面上自是喜欢的,虽说在福全长公主的寿宴上见到过,但没说过话,这就能算是第一次见,特意送上了见面礼。 宁长安自我打趣道:“夫人,您是长辈,我是晚辈,这礼我就舔着脸收下了,您可别笑话我贪财呀。” “瞧王妃您说的,老身就充一回大,做您一次长辈,送点小东西给晚辈把玩把玩,您喜欢就好。” 寒暄过后,宁长安颔首告辞,去见姨母。 镇国公夫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低的叹息一声,站在她身侧的老妈妈宽慰道:“夫人,奴婢斗胆说两句,宁王妃娘娘这般美貌,这世间,不是皇家,恐怕都守不住她的。” 换言之,皇上赐婚给宁王,不嫁入镇国公府未必不是好事,否则以后…… 镇国公夫人当然明白,就是明白,所以才莫名的觉得感慨啊,都说不上是何种滋味了。 这一任镇国公并无妾室,所有子女都是嫡出,只是三个儿子中的小儿子犯浑,闹出了庶出的,无奈之下只得提一位妾室。 宁长安刚和姨母坐下,话都没说两句,只见过一次面的表嫂和镇国公府里没见过的另外两位夫人以及表姐表妹们就来了,便一一见礼过去。 将军特意跟她说过,镇国公府上的三爷有庶出的儿女,那姑娘十来岁左右,比三夫人嫡出的女儿大两岁,不难认的。 将军还跟她说,去镇国公府上不像去礼王府可以随意些,她最好要给每个来见她的陌生小姑娘备份小礼物,不用多贵重,但这礼物,嫡出和庶出的要有区别。 宁长安便给每位嫡出的姑娘准备一支碧玉簪,给那位庶出的姑娘一支花钗,都是适合小姑娘戴的,只是她没想到人家会当场把荷包给拆开了。 “王妃,为何我的荷包中装的和姐妹们都不一样,宁王妃你是看不起我,故意针对我?还是这是大伯母你故意教唆的,你们都看不上我?” 宁长安面色有些尴尬,陆三夫人更是尴尬,同时夹着气愤,呵斥道:“放肆,你的礼仪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怎能对着王妃和长辈如此无礼,还不快给王妃和你大伯母赔罪!” 十来岁的小姑娘最是要逞强好胜的时候,她眼眶微红,就是梗着脖子不低头:“母亲,我哪里说错了,这花钗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凭什么就我不一样,宁王妃可不就是看不起我。” “三妹妹真是爱说笑,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宁王妃为何要看不起你?”容泽桢好心劝了一声:“凡事都是要有规矩,王妃不过是依规矩办事,是三妹妹你自己多心多想了。” 宁长安心头微微被刺了一下,就想到她的瑾儿了,外室生的,这地位可不是要比庶出的更差,走过两步,在这小姑娘面前蹲下来。 陆襄莲抿抿嘴角,要反驳的话说不来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 宁长安眼中微涩,含笑道:“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悔,然后人悔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这是说,人,只有自己先看不起自己,才会被别人看不起;是谓人必自辱后人辱之,人不自辱,纵使万万人亦不能轻贱矣。” 陆襄莲满是困惑,她只能听懂一句话,可是不明白,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她真不理解,瘪嘴道:“我知道王妃是个才女,不用在我面前炫耀的。” 陆三夫人欲要呵斥,宁长安摇摇头,解释道:“我在说,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我们能决定自己的尊严和骨气。 你是庶出,嫡庶有别,你没法改变,但你一样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傲骨。 你觉得别人看不起你,可你别忘了,你和这府里嫡出的姑娘们本来就不一样,你非要追求相同,其实是你自己心中自卑,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你想要以此来掩饰你和她们的不同。” 宁长安抬手,轻轻摸摸小姑娘的额头,温柔的声音犹如春雨沁润心田:“追根究底,是你活在嫡出的阴影之下,你失却了自己的人生。其实,你就是你自己,这世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可以活出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小姑娘抿抿嘴角,如实说道:“王妃,我听不懂。” 宁长安微笑道:“你只是希望你记得,不要被别人的行为举止或是流言蜚语所左右。若是有人说你穿红衣不好看,你就此不穿红衣; 又有人说,你戴翡翠不好看,你便不戴翡翠。那就是你活在别人的人生当中,失去了自己,这么说明白吗?” 陆襄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陆三夫人心中感叹,对着庶女说:“还不快谢过王妃的教导,能让王妃为你指点迷津,这可是天大福分。” 宁长安摸摸小姑娘的额发,站起来,失笑道:“三夫人客气了,不过闲话家常,何谈教导,何况亲戚之间,哪需说谢。” 秦宜薇忍不住在心中一叹,说不可惜是骗人的,但愿宁王能珍惜吧;仅仅几次所见,她就明白,这外甥女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陆襄晨都觉得可惜的,又庆幸,还好二哥和这个表妹没相处过,否则这辈子恐怕都找不到合心意的媳妇了。 陆襄莲不知怎么想的,忍不住去拉拉宁王妃的手,就看到宁王妃转向她,对她笑。小姑娘脸红了,默默的别过头去。 容泽桢连忙招呼大家落座,饮茶,说话,气氛很快便和乐融洽起来。 正说笑间,陆襄朝来了,还没进门就在喊娘,跨进堂屋看到坐在上首的那位绝色佳人怔住了。宁王妃的美貌他听闻过,一眼就猜到这位是谁,脸上不由得红了,带着一丝窘迫,有一丝忐忑。 其实没必要的,这位表妹已经是宁王妃了。秦宜薇并着她的长媳容泽桢见此,都是默默叹了一口气。 外祖家和姨母家都知道的事,宁长安自己是不知道的,更不懂旁人此时的心理,盯着陆襄朝笑容可掬地说:“这是二表哥吗?” 陆襄朝的脸更红了,火辣辣的。 宁长安看得更好奇了,眨眨眼,没错呀,这表哥无端端的脸红什么,难道是见到女子会害羞? “莽莽撞撞的成何体统,这么多妹妹坐着,一点做兄长的样子都没了。”秦宜薇立即出声,再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路襄朝轻咳一声,别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他娘,他听说他娘正在给他相看媳妇,赶忙回来阻止的,他还不想成婚,结果闹了这么大的乌龙,那奴才真是该打! 陆襄晴好心站出来给二哥解围:“大伯母,二哥是来找我的,我上次求哥哥教我学骑马,今天说好了让二哥早点回来的。” 陆襄朝当即附和,陆襄念嘟着小嘴不满:“二哥,我也想学,你怎么能只教二姐不教我!” “你才8岁,马都上不去,学什么?” “8岁怎么了,大人骑大马,小人就骑小马,怎么就不能骑了!”八岁的陆襄念挺着小胸膛小大人一般地说。 陆襄朝一噎,陆襄晨作为长姐安排道:“好了,骑小马就骑小马,你和你二姐都由大姐来教,足够了,不用着让二哥来上场的。” “那大姐我们去看看马棚有没有小马。”陆襄念来了兴趣:“要是没有,还得让娘去买,我还要亲自挑一匹。” 容泽桢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王妃娘娘面前,不得这么无状。” “不打紧的,大嫂。”宁长安笑道:“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大家坐得久了,正好松泛松泛筋骨。” 秦宜薇和她的长媳都噎了一下,可宁王妃说了,那就照办吧。三位夫人就不去了,让容泽桢多照看些,没想到路襄朝竟然就跟着去了。 容泽桢看着小叔子,着实被憋着了。 马棚里有两匹小马,宁王妃的兴致也高,看陆襄晨跑两圈后亲自挑一匹马跟着上场,把一干主子和奴仆包括王妃自己带的丫鬟给看愣住了,原来宁王妃会骑马的传闻是真的。 容泽桢默默地想,她终于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她猜这马术是特意去学的,真的是可惜了,而这么想的绝不止她一个人。 宁长安跑三圈后停下来,翻身下马,这一刹那的动作绝对称得上英姿飒爽,摸了摸马儿的头,牵着马走回去。 陆襄朝鬼使神差地说:“表妹,这马你要是喜欢的话,不如就送给你吧。” 容泽桢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定定神要说话就被抢先了,宁长安欢喜道:“那就谢谢表哥了,我那里有一块墨玉的小马摆件,表哥要是不嫌弃——” “表妹!”容泽桢和陆襄晨几乎是同时叫出了声,姑嫂俩对视一眼都觉得尴尬的,硬着头皮说,这就是镇国公府送给王妃娘娘玩的,跟其他人没关系。 只是站在不远处的陆襄振脸已经黑了,身旁站在面无表情的宁王殿下。 容泽桢看到丈夫身旁那位堂哥的时候头大了,只能当做刚才一切如常,留着宁王夫妇一起用过午膳,欢欢喜喜地把人送走了。 回王府的马车上,容涵一言不发地端坐着,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主动解释,等回到王府都没有等到,一张俊脸直接青了。 宁长安心情还是不错的,今后闲暇之余可以在府里跑跑马,当做是练练身子骨,毕竟将来行走江湖,要是她这五年养的身子娇弱了,不好的。 容涵心里不豫,干脆陪她回后院,把下人打发出去问在镇国公府上之事。 宁长安诧异地看他一眼,不解道:“表哥送我一匹马怎么了,我收下来自然该回礼。”哪有白拿的,她过意不去的。 容涵听得气血上涌,耐着脾气问道:“那你为何要收下来?” 这叫什么话呀,宁长安无语道:“表哥送我了怎么好拒绝,再说我偶尔也想跑跑马,收下来有何不对的。” 有何不对?容涵冷笑:“怎么就不能拒绝,他一个外男怎么能送东西给你,你非但不拒绝还要去回礼,那叫私相授受!你想要跑马怎么不跟我说,我还不能给你挑匹马吗?” “什么私相授受,那是我表哥,何况那么多人看着!”宁长安来气了,他在说什么,这想法是不是太龌龊了。 “那你没看见你直接被叫停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表哥眉来眼去的,你打算置我于何地?!” 眉来眼去?宁长安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说出这个词的,都不想跟他说话了。 “说话,怎么不解释了?”说不出来了是不是! “你不可理喻无中生有!”宁长安气愤道:“明明是你自己想法不对,你要我说什么?” “我不对?”容涵着实被气笑了,气过头后终于反应过来她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她连打赏下人都没有过的还能指望她知道什么? 她连母孝要守三年都不知的!容涵莫名的被堵着了,八成还跟她说不清楚,真是早晚要被她气得憋出内伤的。 “不管怎么说以后注意些;今日你想必累了,歇着吧,我回前院了。”容涵走一步又返回来,道:“忘了跟你说,我跟靖王联手了,你以后见到靖王妃可以友好些。” 宁长安讶异:“跟靖王,联、手?” “朝堂的局势比我想的更复杂,那些个兄弟说不定个个都有心思,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把我和靖王变成踏脚石。”容涵冷笑道:“怎么可能!” “可两个最有势力的皇子联手,皇上能同意吗?” “放心吧,这些事我都会处理好的,你只要安心在宁王府住着就好。” 宁长安想想也对,这种朝堂大事轮不到她来操心。她确实有些累了,要小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