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宁王的生辰,翊坤宫自清早开始就是喜气洋洋的。 早朝一结束,容涵便去内廷看望生母,没想到才说两句话,他母妃就提子嗣的事。 “你媳妇怎么还没传太医请过脉呀?”她想查查儿媳妇的身子骨如何,没成想这儿媳妇就没传唤过太医。 蕴贵妃提醒道:“皇儿可别忘了,让你媳妇记得要每隔五日传太医请脉。” “母妃,请脉没多少意思,身子不好自然会传太医,要是身子骨好好的,用不着传太医。”容涵不在意地说:“儿臣平日就从不传太医请脉,不是挺好吗? 儿臣觉得,宫里的娘娘和一群贵妇就是太医传的太多,没事都能看出病症来,这才把身子骨养弱了,走一步都要喘三喘,就是所谓的娇病,平日无事还是不要传太医的好。” 蕴贵妃又好气又好笑:“你媳妇的身子骨能跟你比吗?传太医请脉都有错了,这是为了把你媳妇的身子调养好,早日为皇儿诞下嫡子,可不能由着你们胡闹。” 容涵真觉得为难,面上毫无异样,一脸无语道:“母妃您这是什么歪理,王妃想要子嗣靠的当然是儿臣,喝药有什么用?这药喝多了,没病都要病怏怏的,不能喝。” 蕴贵妃被儿子说的想气都气不出来,男子的心思就是粗。 “好,那皇儿就尽快给母妃生个小皇孙出来,母妃盼着抱孙子都盼了六、七年了,可不想再等下去了,下个月就给母妃传个喜信来。” 容涵头大,是真的头大:“母妃,看您说的,好像母鸡下蛋似的。” “怎么就不是母鸡下蛋了。”蕴贵妃轻睇儿子一眼,打趣道:“虞贵妃当年怀靖王时,一次就有了。你跟你媳妇成婚都一个多月了,你媳妇怀上了吗?” “母妃,这新婚一月没怀上的多的是,您不能专挑特殊的跟儿臣算吧。”容涵心头微沉,子嗣这一关真的不好办。 “母妃就是想告诉皇儿,想要怀一个,有时是可以很简单的。男子是一方面,女人家的身子也要好,否则不容易受孕。你这王妃瞧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这身子骨能好吗?可不得先调理好。” 蕴贵妃自认为可不是蛮不讲理的婆母,期待道:“母妃也不求你们即刻就有好消息,今年上半年让母妃开心开心,这总足够了吧。” 容涵没法说不,只能应好。陪着生母用过午膳,揣着心事走出皇宫,回到宁王府,护卫就上前禀告辅国公府的太夫人到了。 “有靖王妃陪同吗?”这位老夫人等同于是宫中的裴婕妤,在盛京就是半个隐形人,他的印象中,这老夫人几乎都没参加过宴会,来宁王府做什么? “回王爷,只有魏太夫人一人,并无靖王妃。” 容涵暂时没想通,暂且就按下不想,换身装束,和几个堂兄弟表兄弟去郊外打猎,算作庆祝他的生辰。 魏太夫人是上午来的宁王府,留着用过午膳也没走,这张相似的脸庞还有和他一脉相承的琉璃眸总让她觉得恍神,若能多看一眼,她就想多看一眼。 他有后人了,他总算是有后了。 “老夫人,我们走了一段路了,您累不累,不若去前面的亭中坐坐吧?”午膳过后,她们便来花园散步,宁长安怕老人家会累着,伸手指向前方的凉亭,提议道。 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太不一样了,不像是在看她,而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这种眼神,她见到过,在成国公身上,在刚刚去世的王家老太爷身上。 可这般的眼神,不该出现在妇人身上呀,宁长安心头酸涩,她懂的。 三月的阳光最是明媚,阳光下有一人弯眼浅笑,那张天人般的面庞比阳光还要明媚。 魏太夫人心头一颤,目光微微痴了,差点回不过神来。别开眼,抬手按按眼角,再转头过去,歉然道:“老身失态了,王妃勿怪。” “老夫人哪里的话,我扶您过去坐坐。” 在凉亭中落座后,宁长安把跟随的丫鬟婆子都遣退的远远的,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人家已经这把年纪,她难道要劝她放开过往,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吗?若能放下,就不会执迷五十年还念念不忘了。 魏太夫人却是笑了,感叹道:“王妃猜到了,是吧。” 宁长安点头,叹惜道:“是呀,若是老夫人还在盛年,我想劝您几句。可如今,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是不用劝,若能听得进去,我母亲生前早已把我劝好了。”魏太夫人目光有些微的迷离,一瞬而过,看着这小姑娘,淡笑道:“爱一个人,就爱一辈子;我这辈子,只爱一人。 他去了,我与他没有任何婚约誓言,我只能为他守一年,不能为他守终身,如何还能再放下?我心已随他去,人若无心,如何成活?我活着不过是熬日子,没有珍惜可言。” 人若无心,如何成活?宁长安心头一痛,眉眼间萦绕几许伤情,若是再见到凤祁,她该怎么跟他说,她把身子给别的男子了。 魏太夫人眸光闪烁,揣测道:“老身僭越,敢问一句,王妃是否已经心有所属?” 宁长安抬眼看去,眼眶微红,隐隐泛起水光,笑得一脸苦涩。 魏太夫人长叹道:“老身自见到王妃起到现在,不曾感受到王妃作为新嫁娘的丝毫喜悦甜蜜之情,不是没想法,只是不愿意多想。王妃不必劝老身,老身却得劝劝王妃,我们之间不一样。 宁王聪慧强势,城府又深,更是想要争储位做皇帝,如何能容得下这样的事?你若是一直念着过往,早晚会被他看出来,那就遭了。” “老夫人,你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吗?”宁长安涩然道,憋闷的沉痛之情终于有了一个口子能让她发泄,她就忍不住想倾诉。 魏太夫人张张嘴巴,顿了顿,无奈叹息一声:“孩子呀,你不仅是你,你身后还站着许许多多的人,都是你的亲人。” “老夫人你自己说的,爱一个人就爱一辈子。”宁长安苦笑:“我爱过,那个人在心里,您告诉我要怎么把他剔除出去?若是把他挖出来,这颗心就要空了;心若已成空,怎么活?” “那就埋在心底最深处吧。”魏太夫人心酸而怜惜的劝道:“永久的埋着,再把你的心封闭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窥见。 女子在后宅,尤其是她的身后还站着娘家,生下嫡子,丈夫走到最高的那个位置时,你不争都不行,身不由己啊。 孩子,你要记得,若是将来有一日你成为娘娘,要多带几张面具,多穿几副盔甲,把自己保护的密不透风。否则一旦被人发现你的软肋,你就要受制于人,会有什么后果都说不准。” 宁长安听得沉甸甸的,无怪乎曾祖父喜欢在山水间,喜欢逍遥自在,无论是后宫还是朝堂,日子都太折磨人了,能磨干人的心血。 “老夫人,您是靖王妃的亲祖母,难道您不希望靖王胜出吗?为何要说宁王?” “你不盼宁王胜出,是你没野心,没想过做皇后。宁王若是能御极,未必对你有好处。”魏太夫人摇摇头,失笑道:“我们殊途同归了。 我连自己都无所谓,哪还有心思去在意孙女好不好。若真要说,我看的分明,靖王比不上宁王,赢不了的;假使真侥幸能胜,这还只是个开端,今后还有更大的争斗。 虞家都把首辅嫡孙女给靖王做侧妃,还是比靖王妃小七岁的侧妃,这不是司马昭之心?整个虞家,尤其是虞首辅的心思,有眼力劲的都看得出来。靖王妃的母亲聿顺长公主权欲之心甚重,谁知道将来会闹腾成什么样?” 魏太夫人嗤笑道:“但我能肯定的是,无论怎么闹,一定会乌烟瘴气,永无宁日。” 宁长安抬手按按眼角,放眼望去,呢喃道:“老夫人见过天地多有广阔吗?曾经,我抬头能看到无边无际的苍穹。如今,我抬眼却只能看到尺寸之地。” 魏太夫人一阵哑然,拍拍她的小手,劝道:“孩子呀,你已经走在这条道上,不能回头。就放在心底吧,对你好,对你身后的人好,对你心里的人更好。” 宁长安弯弯眼,看着魏太夫人笑,笑得老夫人心头怆然,命运就是这般弄人啊。 夕阳沉醉,飞檐枝梢都披上一层金黄的外衣,黑暗聚拢前是如此祥和而婉约。晚来风急,风中孓立之人衣袂翻飞,青丝起舞,似要乘风归去。 宁长安站在黄昏的斜影中目送老夫人远去,不知的风大迷眼还是别离伤神,她觉得眼眸酸涩极了。 “魏太夫人前来究竟所谓何事,她跟你说什么了?”差点要在宁王府逗留到用晚膳了,这未免不寻常。 “与前两日,王老太爷一样的缘由。” 容涵一怔,这辅国公太夫人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感慨不已,这应该是记一辈子了。 “马车已经走远,进府去吧。我和阿隽他们去野外狩猎,打了些野味回来,我让厨房做了些,你去尝尝,看合不合你胃口?” “我这两日想吃素,野味就将军自己品尝吧。” “明日再用素斋好吗?”容涵握住她的手臂,劝道:“今日是我的生辰,陪我一起用顿晚膳,就当是为我庆祝,这都不行吗?” 宁长安抬眼看去,抿唇笑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