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谢瑍厉兵秣马,也不说张虎乔装朔方,单说平城南面那位大秦皇帝陛下。苻丕自从弃了邺城给一众前秦大臣迎至晋阳,几个月来,除了八月里南下和慕容冲稍稍摩擦了一下之外,毫无建树,已为多人所诟病。近来又有人传言,朝内有人里通外国,搞得苻丕疑神疑鬼。登基称帝之初,为父报仇,讨敌复国的万丈雄心,一降再降,快要降到冰点了。 特别是自从得到杨昱的报告,知道那日相见的少年正是晋军统帅后,苻丕是后悔不迭。一想到自己曾败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前,而且对方是单枪匹马,凭片言只语就让自己弃城而走,就有说不出的窝囊。再想到谢瑍曾跟他说的三条路,苻丕忽然觉得自己再不有所行动,有可能就冷了众臣的心思,一旦失去民心,这个位置就朝不保夕了。 思前想后,苻丕决定讨伐姚苌,以收取人心。其实苻丕还没明白,自他离开邺城始,不管怎么做,他都已经朝不保夕了。 庚寅癸亥(正月二十一)。 苻丕派人与窦冲、杨定、毛兴、杨璧、徐嵩、兰犊等人下达旨意,传达他登基后的第一次重大军事行动计划:约定壬辰庚申(三月十九)起兵,讨伐姚苌,并派使者给慕容冲送去了言辞恳切的信函,希望借道西进。 幽州。 谢瑍一边关注着新政,一边不时察看兵马的训练情况。 根据新政实施的进度和兵马训练情况,计划着出兵的日期。现在看来,军训已经进入尾声,只是新政还是因为人力不足,不能达到预期的进入每一村,每一个户的要求。如此以来,北伐的步伐就受到影响。 府衙,谢瑍书房。 慕容农静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写给谢瑍的信,已然明白,曾经的燕王慕容垂真的放弃了争霸之意。不知为何,慕容农心里好像也放下了一块石头似的,轻松多了。谢瑍自然感受到了慕容农的变化,等着慕容农开口。 “多谢将军!”慕容农站起身,秉首施礼道。 “谢从何来?”谢瑍明知故问道:“燕王自悟,瑍若微功,实前辈慧心早备。” “将军不必谦虚,父王志向恶奴深知,岂是轻易放弃之人?”慕容农道:“隐忍凡十数年,一旦有暇,即能反戈者,何也?复国安家不过是说来好听,实在是父王雄才大略,不甘为人之下。今既拜服将军麾下,还望将军体恤我父年迈,不以常人待之。” “慕容将军此言差矣。”谢瑍摆摆手道:“昔日燕军鼎盛之时,谁人敢拂燕王锋芒?燕王武功谋略都是上上之选,就算现在大军之中,就武力而言,能胜燕王者屈指可数。慕容将军,如果有人当面说燕王年迈,我相信燕王必不服老啊。” “都督如此了解父王,怪不得……”慕容农欲言又止地点点头:“如此说来,还是要多谢都督。否则,我等现在必戎马幽燕,不得片刻之闲也。” “将军以为现在可以闲了吗?”谢瑍笑道:“还记得上次子明跟将军所谈之事吗?” “将军果真要恶奴领军?”慕容农问道。 “当然。”谢瑍道:“将军生于幽燕,此乃故地,有诸多便利,更兼将军文武兼备,子明相信将军能胜任之。” “将军不怕身为异族,拥兵自重吗?”慕容农再次问道。 “哈哈哈,当然担心。”谢瑍笑道,“当日燕王前辈引军西行,也曾如此相问。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只是说说而已。而且鲜卑也是炎黄子孙,算不上什么异族。如果将军敢拥兵自立,那我们必有再次兵戎相见之日。我可以给你机会立功受赏,也可以斩草除根灭门。本督可以容忍犯错,但绝不会容忍任何人背叛我和我的信任。虽然我不愿征杀流血,但某亦明白,有的时候,必以血火方可唤醒那些茫然的灵魂。若真的再次对阵疆场,你我必有一死。某可以自信地说,死那个人必不是我。当然那个时候也许不是我和你对阵疆场,也许是你的兄弟,也许是你的叔伯,或者是燕王前辈也未可知。” 谢瑍的话,说的很轻松,甚至面带微笑,但字里行间却是满满的自信和不屑,可慕容农却感受到了一种无比凌厉的杀意。 慕容农的心中陡然生出的这种肃杀的凉意,让他突然明白了他的父亲为什么放下了数十年的执念和追求。同时也明白,自己和父亲还是相差很远,父亲早在邺城和谢瑍相见一次后就看明白了,自己跟着谢瑍好几个月,若不是今天再谈,恐怕还看不清楚。 “恶奴多谢将军教诲!”慕容农起身,单腿跪倒施礼。半跪施礼是一种属下的礼节,而且是普通兵士对将帅的礼节。 “将军不必多礼。”谢瑍道:“我会留下文武官员协助你行使新政。你的任务是收回龙城,以此为基,平定东、北方。你的直接上司是刘裕将军,配合你们新政的是高韬。如果没什么意见,你就去找刘将军。参与新军制整编,并挑选你的副将。如果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可以提出来,共同研究参详。我看好你。” “多谢都督!末将遵命!”慕容农站起身来,再次半跪行礼道。 “切莫多礼!”谢瑍抬手示意慕容农起身,又指指旁边的座位,“请将军切记,争名夺利非君子,利国为民为贤人。”谢瑍语重心长地对慕容农说道。 慕容农比谢瑍的年龄大得多,可是面对谢瑍的说教,却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谢瑍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他触动很久。他也越发佩服自己的父亲,姜还是老的辣,看人真准哪。 幽州的情形基本安定下来,刘穆之的新政培训不但招了大量从军中而来的将士,还有不少应招贤榜而来的人员。除了特殊人才,像医生、工匠、炼丹的一类,刘穆之都放到新政之中加以培训,这是谢瑍给他出的主意,而且这些下层之人,对新政的热情和忠诚应该更好。 刘穆之自然是喜不自胜,他不嫌人多,只怕人少。谢瑍又建议他分成若干个班,分类进行培训。即加快了进度,又节约了师资。弄得刘穆之直喊冤屈,悔恨没有早得此法,致使以前事倍功半。 谢瑍笑道:“凡事需思规律,按规律办事。规律,即道。” 州衙,谢瑍书房。 这一日,谢瑍正看着魏平拟定的作战方案,暗自点头。心中暗暗盘算,该多招几个高参才是。 但参谋人才可不是大白菜,既要有系统理论知识,还要有大量的实践经验是最好的。谢瑍想到了慕容垂、慕容农。谢瑍还想到了崔浩,可惜崔浩现在还小,而且从前世来看,这个人虽然才高,但私心多了些,还有排除异己之嫌。不过谢瑍觉得自己在,还能镇得住,加上还有时间潜移默化之,应该是个苗子。或许可以让崔宏、卢邈及李系暂充之。 谢瑍的思绪有些飘忽…… 太元十一年正月戊辰(公元386年3月12日,正月二十六),晴。 长安。 未央宫。 慕容冲高坐大殿之上,听着臣下的回报。 韩廷正在禀报探子得来的情报。 “主上,探子来报洛州、豫州、冀州已皆为晋得,而荆、益、巴俱陈兵数月,有北上长安之势。雍、梁、秦州尚在苻秦手中,晋未动手而取,似有所待。而姚苌、吕光、杨定俱在西方稳住脚跟,我们欲东归,只能渡河走平阳,转并州,通过苻丕的领地,不能从井陉入冀州,需要继续北上,穿越千里的崇山峻岭,恐怕不是太容易。” “还有吗?”慕容冲眼光凌厉地扫了一眼他的臣子们。 “主上,或许可以换一条路走。”慕容恒上前施礼道。 “哦?说说看。”慕容冲颔首道。 “沿驰道北上,渡过大河,再向东归。”慕容恒说得没啥底气。 “还有什么意见想法,都说说。”慕容冲环视了一周,转向一直没开口的慕容永道:“尚书大人,你有什么高见?” “主上,臣下并无良策。”慕容永暗暗心惊,为啥问我啊,这么多人都没开口。 “那尚书大人以为此时此刻东归好,还是坚守好?”慕容冲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这个嘛……”慕容永语塞了,脸色变得很尴尬。 “难道尚书大人至今还不明白,还要东归吗?”慕容冲有些冷意的声音响起:“目前如果东归那是自寻死路。” “诸位,朕亲冒风雪,历严寒,穿太行,抵幽州。探得的消息你们根本无法相信。”慕容冲威严地扫了他们一眼,才慢慢说道。 “东方就不用说了,出了潼关,就是大晋之地,那边的关卡更多。驰道这条路,先不说一路诸多姚苌、苻丕的城池阻拦,就算冲破苻姚封锁,到了朔方,还有无垠的沙地,危险莫测。更有那个刘卫辰,号称朔方匈奴王,数万兵马在黄河南岸。你们知道刘卫辰吗?他是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冒顿大单于的后裔。白登之围后,汉高祖赐宗室之女下嫁,所以这支胡人,从母姓姓刘。自那时一直延续至今,姓氏不改。据说是大禹的后裔,来头莫大。再退一步说,即使过了河,对面是拓跋珪的领地,你们不知道吧,拓跋珪于正月初六在牛川称王,立登国。他们能让我们好好过去吗?”慕容冲缓了口气。 “至于走平阳、并州,你们可知上党长子已为晋北府军占领三个多月了,也就是说,去岁已落入晋廷之手,你们竟然丝毫不知。还记得去年苻丕带人在平阳与我们交手吗?虎头蛇尾,草草收兵。为什么,就是因为长子被陷,苻丕惊走。此外,并州北面的门户,平城也已经被晋军占领月余。幽州早在去年冬十一月就落入了晋军手中。” “苻丕还不知道他的平城已为晋军所得,他也不知道晋阳比邻的乐平名义上在秦手中,实际上已经为晋军所控,他还在做梦要讨伐姚苌,他自己的末日就要到了。”慕容冲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来,再次盯着殿前的臣子:“你们就不想想这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燕王去哪儿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