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章】 辛卯庚子(二月二十八,公元386年4月3日),寒食,阴。 幽州衙门外来了两个人,求见谢瑍。一位老者,精神矍铄;一位中年汉子,温文儒雅。老者道:“请烦通报谢都督,就说故人来访。” 谢瑍闻听故人来访,听门卫描述并不熟识,又是年长之人。不敢怠慢,遂迎出衙门之外,谢祯相随。 谢瑍一见来人,长者却是郑密的父亲,忙上前两步抱拳道:“原来郑伯到了,小侄未能远迎,还请恕罪。”说着又转向那位中年汉子,审视片刻道:“这位莫不是长康先生?” “哈哈,长康贤弟,我说子明定然能猜到的吧。”郑经笑道。 “长康见过都督。”顾恺之含笑抱拳道。 两位跟来的兵士,见果然是都督旧识,施礼告辞,谢瑍颔首致意,抱拳还礼。 “竟然真是长康先生,子明失敬。”谢瑍喜道:“此处非讲话之所,请入内叙话。”说着以手相携,径往书房。一边走,谢瑍一边吩咐谢祯道:“去告诉固稀兄和道和兄,来书房相见。” 来到书房前,顾恺之驻足看着书房两侧的楹联,又看看谢瑍道:“果然名不虚传,联好字更好。” “长康先生谬赞。”谢瑍道:“请进!” “这才是清雅之所啊。”顾恺之进了书房,环视一周赞道。 “戎马倥偬,难得静心。子明也是自娱自乐而已。” “都督年未弱冠,静心以学,实乃难得。”顾长康叹道:“历来学问易作,难在修心。都督既达此境,岂是偶然?” “长康先生作画以痴迷,子明感佩,今日得见,幸何如哉。”谢瑍赞道:“子明以为,先生之作,山水画必成派宗,可喜可贺。” “都督谬赞,长康以为山水之作,信笔涂鸦而为,实非佳品,独子明以为开山立宗之属,何也?” “古来皆以人物为主,独无山水一派。”谢瑍道:“故子明以为此必开一脉先河也。” 相谈之中,郑密、刘穆之来到,众人礼毕。 郑经父子重逢,自是有一番话要说。两人告罪私下相谈,一叙父子之情。 谢瑍与顾恺之、刘穆之细说所以,顾恺之慨然允诺,后世方多了山水派鼻祖顾恺之甚多的传世佳品。后来顾恺之在其自序中言得谢瑍山水画论之指点,倾力于山水,终成山水大家,此是后事 杜昺因此时正客居幽州,得以与郑经、顾恺之相识。杜昺和郑经都是易学大家,相谈甚得,三人遂成莫逆。因为和谢瑍年龄相差颇大,谢瑍对他们都很尊重,算是亦师亦友。后世称三人为谢瑍三师友。后来鸠摩罗什大师,与谢瑍姑臧相见,与谢瑍随伴十余年,故后人称“谢瑍三师友,后续一胡僧”。可惜谢瑍北征在即,只有两三日的时间。顾恺之应谢瑍之邀,带着谢瑍安排的擅画之人,沿途勾勒地图和描绘诸城图样,不但忠实记录了当时的风貌,让人们对新政以后的变化,一目了然,更使图画记录和说明城建成为一种传统。让后世考古和历史学家庆幸的是,此举为后世留下了大量宝贵的考古和历史资料,此是后话。 是夜,谢瑍亲自设宴书房,为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并邀刘穆之、郑密、杜昺等人相陪。 看着上来拼盘凉菜,顾郑二人才想起,今日寒食。 谢瑍环视众人,双手举杯道:“今日寒食,恰逢郑老、长康先生莅临,子明略备薄酌,以表敬意,同时纪念先贤。诸君,请!”谢瑍说完,向前擎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众人一起举杯道:“请!” 见众人饮毕,谢瑍又道:“今日情势特殊,明日子明当再备酒宴以飨诸君。”说着,谢瑍再举杯道:“请再饮一盏。” 虽是冷菜冷酒,但喝得却是热火朝天。俗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到场的人都是饱学之士,除了谢瑍,自然是话题满满。 酒至半酣,刘穆之起身道:“今日得见高贤,道和幸甚。某深知长康先生诗书画俱绝,此时此刻,还请不吝泼墨。” 刘穆之说完,众人齐声道好。谢瑍暗自点头,刘穆之确是气氛高手。 顾恺之急忙起身抱拳道:“子明将军宝墨在前,长康岂敢言绝。” “长康先生可是三绝啊,子明亦只是能写几个字而已。”谢瑍笑道:“笔墨都是现成的,长康兄,请。” 众人见谢瑍相劝,遂一起起哄道,郑老贼精,抿着嘴不言语。 顾恺之见众人实心相劝,推辞不过,只好抱拳道:“那长康就献丑了,请诸君指教。”说着,来到书案前,凝思有顷,方才拿起笔来写道: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 秋月扬明晖,冬岭秀孤松。” 写完以后,放下笔,抱拳向众人一礼:“献丑了!” “果然名不虚传!”谢瑍赞道:“长康兄,春夏秋冬,四时景色,以诗为画,无愧大家本色!”众人亦齐声赞好。 “都督过誉了,长康汗颜。”顾恺之道:“大人书体,自成一家。某亦闻大人诗赋俱佳,还请大人不吝挥毫。” “大人也写一个。”众人齐道。 “我可没有长康先生这样诗画本领,还是藏拙的好。”谢瑍笑道。 “大人何欺我也?”顾恺之道:“敝之涂鸦,得大人题诗,有画龙点睛之效。今日相见,还请赐教。”说着,顾恺之抱拳一揖。 谢瑍心中暗暗苦笑,他深知自己和古人的差距,优势只在自己多了后世的见识。谢瑍微微摇头,但还是走到了案前。没办法,只好借韩翃的寒食诗了。谢瑍眼望南方,看了众人一眼,道:“也不知道京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说完以后,谢瑍摇摇头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了韩翃那首《寒食诗》: 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谢书瑍写前的那句话,很显然是有深意的。事实上,你让那些王公贵族们这天不动烟火吃冷食喝凉水,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这诗的意思,就丰富多了。蘅塘退士批注:“唐代宦者之盛,不减于桓灵。诗比讽深远。”此诗描摹生活中的特权阶层,含隐巧妙,入木三分。 众人看罢,方觉自己比刺史大人差的太多。不是诗才,而是观察事物的角度和思考问题深度。顾恺之读罢此诗,暗叹此行不虚。 顾恺之是多么骄傲的人,号称“三痴画家”,曾言:“吾赋《筝赋》之比嵇康《琴赋》,不赏者,必以后出相遗,深识者,亦当以高奇见贵”,可见其有多自负。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所做的《筝赋》,可以与嵇康所做的《琴赋》相比。如果不加以赏识,必定是因为我的《筝赋》比嵇康后写出而相遗弃;如果得到人们的赏识,那也是因为我写得高奇而得到人们的赞扬,认为这是珍贵的。 是夜有诗有酒有知己,众人尽欢方罢。 壬辰壬寅(三月初一,公元386年4月5日),清明,雨。 因为身在异乡,谢瑍按后世的习惯,在后宅安排了香案,上香祭祖。 谢琼跟在谢瑍身旁,看谢瑍奠酒叩首,学得有模有样。 此后,谢瑍带领幽州官员和军中诸将,在校场举行了公祭,祭奠那些为国为民牺牲的将士。特别祭奠那些为了民族立下丰功伟绩的前贤,如蒙恬、霍去病、卫青,李广,马援等等,这是谢瑍为出征作动员的一个举措,毕竟明日就是誓师之日了。但更重要的是谢瑍想以此振奋汉人的心劲。北方汉人历经数十年的少数民族统治,可以说,初步的民族融合萌芽已经生成,但是汉人依然被当做低人一等对待,这是谢瑍不能忍受的,也是新政所不允许的。 谢瑍想起后世那位开国伟人的一首诗,顿生豪气,挥毫写到: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八十九年前。 祸起萧墙五胡乱,血染神州万民难。 长痛英雄遗恨死,时书志士含笑篇。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自307年谢裒随司马睿南渡,至今已八十又九年矣,所以谢瑍直接改了数字。今日重返北方家园,感慨万端。想当年,因为同室操戈,引来五胡乱华,血染神州,民不聊生,才导致了这八十九年的离散。想起那些壮志未酬就死去的英雄,心里就特别的悲痛,就让我们这些后来的有志之士给他们写下含笑的诗篇吧:你们和我们都有为了民族而不惜牺牲的雄心壮志,我们一定会建设一个不同以往翻天覆地的崭新的国家。 东晋十六国时期,壮志未酬的人物太多,祖逖、刘琨、庾亮、桓温、谢玄等,都曾率军北伐,桓温有野心就不说了,其他几个人都是想收复失地的干才,可惜都不被重用(除了庾亮),只好半途而废。如果没有谢瑍出现,谢玄今年也就上书辞职,北伐无望,三年后就死了。 虽说诗改得不怎么样,但大家都看得明白。所以,此诗一出,特鼓舞士气。是啊,八十多年了,我们终于回来了,重新当家做主了。这样的新天地,这样的好日子,就是这个人给带来的。谢瑍之意,本来是想以此激励人们不怕牺牲,为了争取美好的未来而英勇战斗的,没想到还有了意外的作用,让他在民众心中更加重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