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期待……” 看着怀里默默流泪的小孩说出的让人心疼的逞强话语,萧莫言有些后悔自己的残酷阴暗,许是这孩子跟着赵姨颠沛流离了十几年,尝尽人世冷暖心酸,心中不知有多期待与家中亲人重逢,而如今,她却将这最后的一丝美好生生捏碎。 听着小孩哭声里隐忍的伤心绝望,她抬手轻轻抚上小孩脑后柔软的发丝,愧疚道:“对不起,元杰,哥哥不该跟你说这些。” 怀里的孩子摇了摇头,却是抓着她衣襟的手越见使劲,指节都开始泛白。 看来,这孩子是心如明镜的,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罢了,微微叹了一口气,萧莫言拍着他的背安慰道: “傻孩子,何必太过挂怀?像赵家那些人,哪里有资格作你们的亲人?哥哥今日将这一切剖开在你面前,就要是告诉你,牵绊这种东西,不是越多越好,而是对你来说,真正值得你珍惜的才弥足珍贵,不然,勉强维系的这些,只能成为你的负累,让你日复一日,疲于应付。最后,你会再无精力去照顾那些真正值得你付出的人。” 熙熙攘攘的街巷,过往行人纷纷向伫立路旁的两人投去好奇的注目礼,萧莫言丝毫不在意旁人的视线,只是抱着怀里的人,沉默看着远处,夕阳映照重峦,霞光倾斜万山,她就看着那片霞光慢慢消退在暮色降临山野的茫茫之中,黑夜即将来临,连这最后的一点余晖都染上了冰冷的色彩。 “多少海誓山盟、血浓于水的牵绊在权财美色之下不堪一击,这看似一片祥瑞的五色人间,波澜不惊之下犹如一场血色炼狱,形形色色之间不知暗藏了多少牛鬼蛇神,他们只是避人耳目披着人皮罢了,时机一到,该显形的终会显形。”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暗青血管,眸色暗了暗,“元杰,你其实很幸运,你有一个全天下对你最好最好的娘,不管多难的处境,她却从来没想过要抛弃你,明明那么瘦弱的一个女子,却是一人生生扛下这诸多磨难,为你撑起一片天,让你好好地成长到现在……” 这就是母爱……有时候她都在想,像赵姨那般羸弱的女子,是凭着怎样的一股力量,带着元杰走到现在的。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温婉如水的背影来,那明明刻意去忽略忘记的人……来这里十多年了,那前世的记忆,对她来说像虚幻的梦一场,而现下的真实,又是残酷得让她多时不敢面对。 到底哪一场才是梦境? “我常常在想,我到底是为何来这里的?” 抬头向上看去的小孩,就见面前的人,眼里不知何时已是染上了绝望的脆弱,仿佛一碰就碎,这是经历了怎样的残酷,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少有看到萧莫言这一面的小孩一下子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哥哥。” “我没事儿”,回过神来的人看着他笑了笑,“咱们回家吧”。 “回家?”赵元杰愣愣地看着萧莫言。 家,他有家了? “对啊,天色也晚了,该回家了。”萧莫言没有注意到小孩的表情,只是面色沉重地看了着头顶渐渐暗沉的天空,眉头渐渐皱起,今日没有红衣和大哥在,她突然心里就生出了几分不安出来。 她知道暗处有夜离央的人在护着她,可不知为何,刚才那几丝冷风吹过后,她就突然生出些不踏实出来了,这份不明缘由的不踏实,让她少有地心生了几分焦躁出来,忍不住想赶快赶回衙门。 难不成是自己太依赖红衣和大哥了吗?没有他们在自己身边,自己就像个孩子一样会彷徨不安? “可是……”小孩犹豫地看了几眼身后,有些放心不下自己的娘亲。 “你别担心,我让红衣在那里守着的,她不会让你娘吃亏的。” “哥哥……这一切……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赵元杰如此聪明的孩子,又哪里看不出来萧莫言在他们身上花的心思。 萧莫言转头对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自然,这之后的路,我都为你们安排好了,你莫担忧”。 “为什么?” 正要提步离去的人步子一顿,转身不解地看着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赵元杰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他不明白,为什么血浓于水的血亲,像敝履一般弃他们母子于不顾,而眼前这明明无丝毫关系的人,却又如亲人般厚待他们。 他……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孩子,萧莫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小孩不解的视线中突然诡异地笑了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对,你以后就知道了,你面前的哥哥,是个多么阴暗的人,是个多坏的坏人……很坏很坏的…… 在小孩惊诧的视线中,她伸出手,“来,跟我回家吧”。 小孩迟疑了片刻,终是迈出步子,抬手握上那只纤细修长的手,穿过一路喧嚣繁华……慢慢走近血色弥漫的黑夜。 * 天色渐渐变暗,在要拐进一条狭小的街巷时,前面拉着赵元杰的人突然停住了步子。 脊背挺直如山峦站在他面前的人突然转身,面色凝重地往他们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哥哥,怎么了?” 赵元杰顺着她的视线向远处看去,见着只稀稀落落几个路人向这里走来。 “元杰,哥哥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医馆去,晚些时候再跟着红衣一起回来。” 这突然而来的话语让赵元杰愣了愣,但他到底跟赵月容在外面闯荡了这十多年,不知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危险,对危险的感知自然也比常人要敏感不少。 冰凉的晚风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飘入鼻尖,让他瞬时心中一紧,“哥哥……” 他转身,警惕地向周围看去。 这小孩对危险的敏锐度让萧莫言有些惊讶,正要说些什么,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斗声,“萧大人快跑!” 萧莫言震惊地向身后看去,只见十几道黑影正向她这处奔来,不仅傻了眼…… 这是…… “哥哥……” “快跑!” 反应过来,她拉着赵元杰飞速向前面跑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 想必适才与她提醒的人是夜离央留在暗处护她的人,对夜离央训练出来的人,她自然相信不是平庸之辈,但若是连他们都招架不住的话…… 泥煤!!这一来怎么就是十几个?她这是被谁惦记上了? 一边逃命,她心中一边不解,这到底是哪方的势力,竟然敢这般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兰城? 她一直以为这城里到处是夜离央的人,只要她不出城,想必那些觊觎她性命的人一时也不敢拿她怎样…… 看着后面勉力抵挡的三人,她额上落下几道黑线,看来这十几人武功也不弱,就算那三人再是厉害怕,一时也占不了上风。 是否是自己,太过依赖夜离央这个人了…… 远处渐渐点起灯火的街巷,再过三条小巷,就到衙门了。 现在衙门剩下的,会武的除了大哥……就没什么人,若是她把这些人引过去的话…… 前面的人突然慢了下来,让奋力跟着她的人一个不注意,直接撞上了她的后背。 “哥哥……你怎么了?” 萧莫言没有回答赵元杰。 看着愈来愈近的人影,停下步子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情况,最后将视线落在不远处拐角的茅草堆,然后她,立马拉着赵元杰向那处奔去。 “元杰,你在这里躲一下。” 她附身一下抱起他,将他直接扔进了茅草堆里。 虽说身下是茅草,赵元杰还是被她这下摔了个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她又用茅草埋了个彻彻底底,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珠子出来。 “哥哥……” 萧莫言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记得哥哥的话,待会儿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许出声”。 看着茅草堆里小孩儿焦急惶惑的眼神,她犹豫了一瞬,终还是解释道:“那些人是来找我的,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受牵连。” 茅草堆里被埋了个彻底的小孩一双黑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焦急,身下的拳头紧了又紧,却终是垂了眉眼,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他知道,此刻,他就算出去,也无济于事。 “乖孩子,等哥哥解决了这些人,你再出来。” 萧莫言安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立马向远处跑去,却是这片刻耽搁的功夫,不待她跑出几步,身前和身后的路,已是被几个黑衣人堵住了。 “大人小心!” 循着声音看去,萧莫言见着不远处,那三人正与其他的黑衣人纠缠在一起,每人都被三四个黑衣人缠住,应付得有些吃力,自顾不暇,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管她这处。 看着前后不断向自己靠近的黑衣人,她皱了眉头,这些人,到底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