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对于兰城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夜色渐浓,星子渐稀,本是陷入沉睡的兰城,在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中苏醒。 有养狗的人家,院子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更是吵得人不能安眠,人们纷纷从睡梦惊醒,将才吹灭没多久的灯火重新点燃,有大胆的打开窗户小心地向外看去,却是浓浓夜色,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不时听到有木架被谁踢翻在地,或是路边废弃的陶罐被什么打碎,在安静的街巷听来别般清晰。 有倒霉的人家,就听见自家房屋上,有人用着极快的速度从上面跑过,却不知那人故意的还是怎的,“啪嗒啪嗒”地不知踩碎了多少瓦片,听的人胆战心惊又心疼万分。 这到底是谁在打架? 有眼力好的终于在薄薄的夜雾里瞧出了一黑一红两个身影来,那两人你追我赶,飞檐走壁地在兰城里跑来跑去,不时过上几招,扰得周围鸡犬不宁。 巡检司的人自然早就发现了两人,只是两人你追我赶的在房顶上跳来跳去,他们凡夫俗子哪里能插手半点?就只能若寻常的百姓一般,站在地上瞧着两人干瞪眼。 两人这么你追我赶地打了片刻之后,那身着红衣的人突然停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不知哪家人的檐角之上。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是怎般回事儿,就突然从半空中听到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之声,“楼玉浅!你个王八蛋生的龟儿子!有种别跑!欺软怕硬的狗东西!有本事在我家公子面前横,怎的这下就做了缩头乌龟?你他妈还要不要脸?有本事就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架!老子今日不拔了你狗皮,誓不为人!” ……这般泼辣的声音,不是…… 有见识过红衣厉害的人终是听出了她的声音,不觉惊讶万分,这县太爷的丫鬟怎的这般厉害?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落在另一处檐角上的人抱臂看着插着腰身满眼满脸怒火瞪着他的人,不觉莞尔,嘲讽道:“什么时候,我们从来杀人不眨眼、无情无心的‘血魔’也开始关心人了?” “血魔”?杀人不眨眼?他妹妹啊!这县太爷身边到底都养的是些什么人啊? 两人的对话教下面竖着耳朵偷听的百姓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众人不觉白了面色,满脸惊悚地纷纷回忆寻常是否有得罪这丫头的地方,这丫头会不会与他们算总账?会不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众人终于明白,这红衣丫头连带县太爷萧莫言,怕都不是好惹的主,他们这些人平日是吃了多大的狗胆子啊,居然在这两只扮猫的老虎面前撩毛毛? “砰砰砰砰”,一阵阵关门落锁的声音迅速在两人周围响起。 红衣怪异地看了脚下一眼,却是懒得理这些小民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冷笑着回应楼玉浅道:“我早已不是阁里的人了,怎么行事,关你屁事?” “我自然不关心你的事,那萧莫言的事,又与你有半点干系了?”不就吐了几口血,她自己拿命与他拼,怪他? “自然关我的事。” 看着浑然变了个人似得,楼玉浅冷嘲道:“一入暗阁,终生是魔,冷无心,你以为你逃得脱?” 听到“冷无心”这个久未提起的名字,红衣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楼玉浅,警告道:“我的名字,叫红衣。自我出了那里的大门,我就再不是冷无心。” 却是她刚说完,对面的人就捂嘴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满眼讽刺地看着她道:“怎么,这才跟了萧莫言多久的时间,就被养得像一条称职的看门狗了?” 他说什么?骂她是看门狗?他找死! 敢骂她是狗,她把他揍成狗!既然如此,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红衣气得甩手就是一把毒针朝楼玉浅甩去,趁那人翻身后跃躲避的时间,以着飞快的速度朝他逼近。 “楼小三!我看你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大晚上的朝人乱吠,别以为没人管得了你!我这就给你这条死狗把嘴缝上!” 一听到红衣说出“小三”这两个字,楼玉浅面色瞬时黑得跟锅底似得,他咬牙切齿道:“冷无心!我警告你,不准再叫我小三!” 红衣面不改色地将绝招一样一样地往他身上招呼,见着狼狈躲闪的人,不依不饶道:“我就叫你小三怎么着?自己本事不行只够得着这个数,还不让人说了?!” 红衣使出的招式半点不留情,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身影的人落脚之后迅速往一边跃去。 他没想到,这冷无心是真的为萧莫言讨说法来的。 楼玉浅黑着脸看着红衣毒针□□不要钱似得往他身上扔,一直顾忌自己任务在身的人,本不愿太大动静,却是眼前的人步步紧逼,现在竟然拿陈年旧事来激他,实在不能再忍。 本不打算与曾经排行在他之上的冷无心对上,却是如今这人欺人太甚,他实在磨得没了性子,“唰”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前面的人,眸色杀气渐生,“冷无心,你来真的?” 杀手一旦动了杀意,就很难再收回。 “自然没假的。” 看着自己被削落的发丝,红衣眉头都没眨上一下,两手轻轻一动,藏于袖中的“寒冰刺”便是露了出来。 幽幽的尖刺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教人一看便忍不住心生寒气,红衣面色冰冷道:“我家公子如今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全拜你所赐,你敢对她不敬,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我不明白”,楼玉浅眼里闪过片刻的疑惑,“她就值得你这般为她拼命?” 不过是懦弱、怕死、自私,一无是处的废柴,早晚会成为被苏家丢掉的棋子,她冷无心眼瞎了吗?怎的就把她萧莫言当做宝了? 他不相信,一个之前还与他一般杀人如麻被人送号“血魔”的人,会突然变得有情有心,竟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我与她之间的事,何需你这外人知晓?”红衣冷哼一声,将两手“寒冰刺”握于身前,看着他笑得邪魅,“在她身边做个‘有情有义’的丫鬟,可比阁中的日子有意思多了”。 “所以”,她的眼里瞬时染上了满带血色的杀气,“楼玉浅,受死吧!” 楼玉浅也气极,“我看你是当狗当习惯了!” “你找死!” 当两个站在巅峰的杀手对决上,场面自然壮观。 那晚,关门闭户的兰城百姓,就在心惊胆战之中,听着两人激烈的打斗声到天亮。 没有人知道,两人之间最后是怎样落幕的。 唯有被踩坏的瓦片,坍塌的院墙上面残留的血迹,昭示着昨夜两人打斗的激烈。 当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时,浑身是血的女子,才踩着第一抹晨光出现在衙门面前,守门的两人眼色惊讶地看着她,“红衣姑娘”。 红衣看了未看两人一眼,冷着脸色径直去了内衙,在赵氏母子惊讶视线中,看着床上的人问道:“这一夜可是醒来过?” 赵月容沉默地摇头。 红衣的眸子动了动,默默转身又朝外走去。 “红衣姑娘,你去哪里?”赵月容见她一身是血,不放心地追上去。 “我去了结那人性命。”适才她没刺中他要害之处,让他跑了。 却是还没走几步,眼前的一切,突然模糊。 在赵月容母子惊讶的视线中,她“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红衣姑娘!” …… 红衣很少做梦,这次,她却梦到了与萧莫言初见时的场景。 她第一次遇到萧莫言这个人,是在苏家的暗阁。 像别人一般,她对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那日她刚完成阁中交办的任务,才从外面归来,经过训练低等杀手的听风阁时,听到了里面传来不知谁的哭声。 她忍不住停了步子,转头向那处瞧去。 她在暗阁这种地方待了十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胆敢放开嗓子这般肆无忌惮地哭泣,倒教她有些惊讶。 对,在她的眼里,这里是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的。 因为,只有弱者才会哭泣,以着暗阁挑人的标准,从来不会选这种人入阁。 正想进去看个就近,里面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哭声教她停了步子,她实在是不喜欢听人哭泣,难看,懦弱! “我不杀人,不杀人!你们滚开!” “啪”的一声鞭响,里面顿时又传来哭泣之人的哀叫之声。 “懦夫!连杀人都不会,你以后还怎么为你的父兄报仇?!”教头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响起。 为父兄报仇?对,不手刃仇人,怎算为家人报仇? “谁说杀人就算报仇?我楚莫言不杀人,也可以报仇!你们别逼我!” 伫立“听风阁”外的她在听到这句话,不觉嗤之以鼻,鲜血不是祭祀亡灵的最好礼物? 明明自己懦弱,却找这样蹩脚的借口……阁里什么时候开始饥不择食看上这样的人了? 这样的人,又怎会在暗阁这种残酷的地方活得下去? 她再不看里面一眼,转身离去。 果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那人因受不住鞭刑越见痛苦的哭声,她却是面上一点同情之色都没有。 这种轻微的刑罚就受不住了……也就听风阁会对他们“仁慈”。 能容忍这人这般“无理取闹”,怕是个身份不简单的人吧?不过,她不感兴趣。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总是哭着喊着不杀人的家伙,竟是萧氏一门的遗子,当她知道她的身份后,她很是诧异,萧氏一门怎会生出这么个软骨头来? 怪不得听风阁的人也就敢鞭子伺候伺候。 对萧莫言那样懦弱的人,她是从来都嗤之以鼻的,到最后,她似乎才明白了些,这看似懦弱的人,在阁里待了这三年时间,竟是不管教头怎般逼迫,怎般用刑,真的未曾下手杀过一人。 这样的坚持,倒是教她都刮目相看。 她都不记得,自己当初是为怎样的原因,去取了一个无辜之人的命。 这样看来,那人性子,并非真的懦弱,只是大家未曾发现罢了。 而她也不明白,为何,后来这人会看上她,在那冰冷的地方,独独与她一人亲近,尤其是言语举动之间对她心生出的依赖,教她怎般试探,都不见有假。 这样对她全然信任的依赖,教她很是不明白。 为什么呢?我的小公子? 她只记得,有一天,她突然跑到自己面前,说要与她交朋友,当时那满含真诚的话语,在她听来可笑之极。 那日,她正是无聊,坐在观雨楼的檐角上,边喝酒,边看着暗阁之外的远方。 却是身后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正仰头大口喝酒的她动作一顿,蹙眉的同时,抬手毫不犹豫地一甩,一枚涂了剧毒的毒针便是朝身后之人飞去。 她从来喜欢独行,更不喜有人近身,这阁里谁不知她的习惯,这人纯粹是找死! 她这么想着,果然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哼…… -。-!! 纵然不喜身后之人的无礼,她也突然有了些好奇,哪儿来的菜鸟专门跑她面前送死? 她抽着眼角转身向身后看去,却是入眼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庞…… 看了那人良久,她下了结论--不认识,没见过。 见那人捂着右肩一脸的痛苦之色,她无丝毫同情,冷声问道:“你是谁?跑爷身后来想干嘛?” 正在承受着毒发的巨大痛苦,身后的萧莫言面色扭曲了片刻,才回答道:“我是……楚莫言,我没恶意。” 楚莫言? 她眯眼又打量了片刻此人,那个传说中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废柴? 眉头挑了挑,她嫌弃地看了一眼他身后搭着的梯子,“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那人一脸的苦相,“自然是找你聊天的”。 有病!果然脑子被粑粑填了!她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若非看在他是萧家人,她很不得几脚踢出让他彻底消失在自己面前。 有时间不赶紧想想怎么习武倒是跑来找她聊天?吃多了撑的才是! 谁有时间跟你聊天? “没空”,她果断冷声拒绝,抬手扔出一枚解药后,背对之,毫不留情地赶人道,“赶紧滚蛋!我这里不欢迎你”。 却是身后的人并没有离开,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道:“我就这么令人讨厌吗?” 声音里带着些可怜。 她懒得理他,自然没有回答,却是身后的人打蛇随棍上,见她不说话,竟是自个儿坐在了她旁边。 她皱眉眼色危险地看着他,不客气道:“滚!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她这般毫不留情的话语一出,她就在那人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失望和落寞,然后,一声低低的叹息声在身旁响起,“你是这阁里唯一的女子,我能找的只有你了”。 女子?她眼色诡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是女子又怎样了?” 萧莫言满脸恳求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罢了”。 朋友?他在说笑话吗?有谁听过杀手需要朋友的? 她直接冷笑一声,“我不需要朋友”。 “是不是你也像别人一样,觉得我很懦弱,很没用?所以嫌弃我?” 她斜眼看了他一眼,毫不避讳地“嗯”了一声。 “那我若告诉你,我并不懦弱呢?” 听着这话,她转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是明显的不信。 然后,她看着他,抬头眺望远方,眼里一片沉静,“有时候,人并不需要通过展示自己的强势,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她不屑道:“但人很多时候的懦弱,却是无能的表现。” “你们觉得我废柴,是因为我不仅爱哭,还不敢杀人吗?” “只是其中之一。” “如果这样,我是否能证明自己的强大?” 什么意思? 当她看到身旁之人摊开在她面前的手掌上,静静躺着的那颗解药时,她慢慢睁大了眼睛。 她面色惊异地看着他,“你……” 萧莫言将解药还回与她,“你这毒,也不过尔尔,一根毒针上的毒,药性太弱,我也只有些微的反应罢了”。 “为什么?” 那人没有回她,只抬头看向远处,眼色悠远,“我见过的生死,未必比你们少,只是,在我看来,人的强大,不在于杀人多少”。 “那在于什么?”权力?还是财富?这天下众生,趋之若鹜的,无非就那几样罢了。 而那人,却只是指着她心的地方,暖暖一笑,“是这里”。 心吗? “只要人心足够强大,便没人能打倒你。” 她蹙眉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这人似乎并没有传言一般那么废柴,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这般隐忍不发? “你与我说这些干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身旁之人天方夜谭般地来了一句,“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像是听到了一句天大的笑话,轻蔑地看着他,讽刺道:“凭你?” 那人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对,就凭我”。 红衣再次眯眼审视面前的人,想从他的眼睛看出些什么,却是那人眼眸定定无波,竟无丝毫虚假。 好吧,就当这种可能存在,那么,“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 秋风扫落叶啊,天凉好个秋啊…… 她当时特想撬开这人的脑门看看里面是怎个构造,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不? 她亮出“寒冰刺”,直逼那人脆弱的脖颈,“你在找死?” 那人眨了眨眼,无奈道:“我这么认真,你不信?” 她冷哼一声,“你觉得呢?” 任谁遇到她这种情况,也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突然跑来说喜欢自己,她若信了,她脑子才是真的有病! “我在这里暗中观察了这般久,发现就你性格最是特别,很是让我喜欢”,他对她狡黠地笑了笑,“你并非无心,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而已,我想做的,只是让你能像正常人一样立于众生,做自己想做的,过自己想过的,不用再压抑自己,不用再被逼成魔”。 当时的她,听到这句话后,愣了愣,“这样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很简单,我就是想找个亲人而已。” “亲人?”这人接二连三荒诞的话语,教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孤身来这人世,举目无亲,活在阴谋阳谋里这般久,觉得怪孤独的,想找个像你这样的人……”她听他干咳一声,讷讷道,“抱个……大腿……” 抱……大腿?这是什么鬼意思?还是鬼爱好? “我可不是你的亲人。” “虽无血缘的羁绊,却也可以成为亲人?” “你真喜欢我?” 却是那人立马爽快地承认,“嗯嗯”。 她脸色怪异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像是遇到个神经病。 接着,她才听到他补充道:“我有了哥哥,现在差个姐姐。” “……” 那时,她只当他说的一切都是笑话而已,却是当有一日苏家家主突然站在她面前,面色难看地与她宣布道,以后她就跟着他了,看着那人得意的笑容,她满脸惊讶,她没想到,他当真做到了。 在红衣的认知中,自己处于什么样的身份,就绝不会做半点有违身份的事,之前她是暗阁的杀手,该她完成的任务,她就会倾尽所有去圆满地完成,她的身份,不允许她有心有情,那么,她就将这些不该有的东西丢弃便罢。 而如今,她再不是暗阁的杀手,萧莫言给了她新的身份,那么,她再不是以前的她,她萧莫言说视她作姐姐,视她作亲人,那么,她就会做一个姐姐,一个亲人该做的事,谁敢欺负她,她定要那人付出惨烈代价! 到底是演戏,还是她们之间的契约,她不明白,但也懒得去想这些,她只知道,这样,似乎才有意思,才真正地像是活着。 若是她死了,你们所有人,便都去与她陪葬吧,作为她的姐姐,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待帮她报尽大仇,也去陪她好了,也免得她黄泉路上寂寞,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