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未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回廊底下，手里抱着一本《局外人》随便看看。　　　　老板从背后递过来一只玫瑰金手机，告诉她：“这是你的工作手机，出差的时候可以随时找我，闲聊也行。另外，好友已经帮你加好了。”　　　　未子自己本没有手机，第一次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不禁合上书，仰头对老板弯眉咧齿一笑，全然忘记昨晚的恐慌，也表示不记得自己说过“不想好友列表里出现鬼”这句话。　　　　“谢谢老板，我会努力工作的！不过我去哪儿出差呢？”　　　　“紫微星域，左枢星。那是我们负责的星域大区之一。”　　　　未子迷茫地睁大眼：“你说什么？我出差是直接冲出地球了？老板，不是我偷懒，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上天。而且上了天我还怎么联系你？手机没有信号。”　　　　“这是鬼差专用手机，连接的是阴司三界网络，全宇宙都能联系。”老板很镇定地玩手机，“我现在帮你订去左枢星的往返车票，直达目标人物梦境的。放心，是公费，不扣你工资。”　　　　好嘛，阴司科技真是发达，不止网络范围覆盖全宇宙，还有列车直达其他星球某一人物梦境，真是开了眼了。　　　　未子点头，作为如此牛叉单位的工作人员，她也要努力学习老板的镇定：“我出差要做什么？”　　　　“有一只女鬼正在重生，企图破坏已定时空的历史，践踏其他人生的权利。为保证公平对待每一个人生，你要将她从身体里抓出来，交给牛头马面带回地狱。　　　　大概流程是：你到了以后，先告诉她地府的条例，让她放弃执念，自己出来。不过一般没什么用。然后你随便选一个跟目标人物有关联的人穿进去，在符合你控制人物日常行为的情况下，怎么给目标打击最大、怎么让她彻底绝望，就怎么来。目标真正绝望的时候执念会消失，你就可以用你的爪子把她从身体里揪出来了。”　　　　未子对于老板用“爪子”形容她的手指感到非常不高兴。　　　　“随便选？男性女性都可以咯？”　　　　“对，不过我之前提过，我们属性和选择的人过于不匹配，会经常被挤出来，而且无法感应身体主人的性格和想法。你最好出差时都选最漂亮的女性，契合度应该很高。”　　　　未子歪头笑：“这就是老板招我的原因？”　　　　老板也对她微笑：“不，我招你是因为你没有突出的性格，像一张白纸，可以模仿大部分人物的属性。”　　　　未子听出了言外之意：好比一个以梦为马的艺术者，无法契合锱铢必较的商人，因为三观天差地别，言行也就无法感应、无法揣测。　　　　可是她没有强烈的人格特质，可以很轻易地契合各种性格特质的人，像他们那样生活，而不觉得煎熬。　　　　这是因为她心理上的平庸与迷茫，但老板用了一个很美好的词：白纸。　　　　拥有无限可能。　　　　她于是站起来：“那好，我现在就走吗？应该去哪儿取车票上车？”　　　　“推开正殿的后门，一直往里走。我会把目标前世的经历发给你，你有问题尽管找我。我必须提醒你，你最多只能在那里待一年。一年后，她重生的这个虚幻时空，会与原本的历史时空完全融合——也就是她改变了历史，改写了别人用尽一生努力成就的人生。你工作失误，下场很惨的。”老板第一次露出这样沉重冷刻的神情。　　　　未子想了想，大概明白其中的意思，在迈过正殿门槛的时候不放心地说：“我尽力吧，要是搞砸了，老板可得帮我兜着点儿。”　　　　她看见老板不为所动地抬了下眼皮，连送别的微笑都没给一个。　　　　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　　　　“前方到站：左枢星，东国，天南省，青花市，温琳梦境。”　　　　列车里森冷的女音响了三遍，窗外飞速闪过的不同时代的建筑瞬间定格。蓝天白云，高楼大厦，混凝土浇筑的街道纵横交错，烈日下散发出燥热刺鼻的汽车尾气。一切与地球都市没什么差别。　　　　未子打开手机里虚拟的车票看了看，确认这就是自己的终点站。　　　　她深吸一口气，十分镇定地下车。　　　　一落地，四周雾气已经弥漫上来，隐约看见不远处一大堆人围在一起，各种机位的摄像一直在来回调度，看布景和服装像是在拍民国时期的影视剧。　　　　女演员坐在黄包车上，取出袋子里的蔷薇胸针。　　　　此时搭戏的男演员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五官长得很英俊，乘着一辆轿车跟在黄包车旁边，笑眯眯地注视女演员温柔的侧脸。　　　　最是那一低头的风情——女演员耳发散落，忽然回眸看向男演员，鹅黄的碎花洋装被鼓风机吹起来。那一瞬因为失神，女子手里的胸针跌落在街道上。　　　　“咔！”坐在机器前嗑瓜子的导演高兴地喊：“特别好，一条过啊！化妆补一下妆，准备下一场戏。四号位机子下来点，一会儿给琳姐长镜头眼神特写。”　　　　未子在一群陌生的脸中看见了目标温琳，正是这位被一群人围起来补妆的女演员。　　　　她走过去的时候，梦境里一切人物都倏然化作尘烟，只有温琳皱着眉，一脸不高兴。　　　　“打扰一下。”未子停在温琳面前，一本正经地道，“我是这个大区的新晋鬼差，按地府条例，一切鬼魂的重生、穿越、夺舍、附体、寄居、游荡人世都不允许。你已经严重违规，如果你不消除执念、跟我回地府，我会留下来让你绝望。”　　　　温琳望着她严肃的小脸呆了五秒，最后实在没憋住，哈哈大笑：这都是哪儿跟哪儿？什么鬼差不鬼差的，已经重生的人，自带女主光环，不可能绝望。一切带有想让重生女主绝望这种想法的人，处境都很危险。温琳估计这也是个反派女配，将来迟早要献上膝盖。　　　　未子见状，内心十分佩服老板一语中的，果然警告没有什么用，可能还觉得她有病。　　　　既然这样，也不多讲了。未子立刻转身，走出温琳的梦境，周遭环境也跟着一变。她此时出现在一间雅致柔和的卧室里，一名长发少女正坐在床边看书。　　　　对比手机照片，确定没有找错人，她俯身穿进去。　　　　未子主导了苏观音的意识，一醒就听见手机响。铃声是没听过的钢琴曲，有点儿神似马克西姆的《出埃及记》，反正肯定不是她那只鬼差专用机在响就对了。　　　　她在沙发上找了一圈，最后在沙发后面的充电插座处找到了手机。　　　　来电显示的备注是张婉。　　　　“喂？”　　　　“菩萨，你在哪儿呢？系里聚会要晚上七点才开始，我们先去逛街买点东西吧？”手机里女生很活泼。　　　　菩萨？未子楞了一下，想起自己现在的名字叫苏观音。但是这个昵称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皱着眉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我想睡会儿午觉。”她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决定先围观一下苏观音记忆再讲。　　　　张婉也没强人所难，笑着说：“行吧行吧，那一会儿我们回学校，给你打电话。”　　　　未子谨慎地说：“好。”　　　　她挂了电话，窝进沙发里，看着鬼差专用机上，老板发来的关于温琳的前世资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竟然能短到只有寥寥几句话：温琳，因参演同学苏观音作品改编的电视剧女二号走红，后插足苏观音感情得到大佬力捧。然而刚刚跻身一线女星，就因逼婚大佬被甩。耍大牌、当小三、潜规则、打压新人等多桩丑闻同时曝光，从此温琳被公司永久雪藏。　　　　她重生的执念，不用想，也知道是称霸东国影坛，走向世界。　　　　可能还包括把大佬牢牢抓在手里。　　　　苏观音与温琳同为天南省艺术学院表演系大二学生，都是颜值、实力碾压众人的佼佼者，从记忆来看，她们关系还算不错，经常聚餐。　　　　只不过温琳因为交际广泛，参演了几部小成本网剧的配角，已经小有名气。　　　　而苏观音第一部短篇小说《孤独的迷雾》获奖以后，开始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基本不参加影视剧的海选或者试镜，反倒在娱乐圈查无此人。　　　　未子觉得哪里不对，把苏观音的记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想起：这位女作家还在网上连载小说啊，而且是那本温琳参演女二号的小说。但是她并不知道剧情，这要怎么办才好？　　　　她发消息问：老板，苏观音的小说要我代笔吗？　　　　老板很快回复：你可得了吧，别糟蹋人家作品。我把她写完的给你，还有她后来改编的剧本，你不要随意发挥。　　　　未子盯着这条回复，也开心也不开心，忍了好半天才发过去“谢谢老板”四个字。　　　　天南艺校对面的KTV俱乐部包厢里，三四个男生搂着两名陪唱的腰群魔乱舞，另一个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男生叫文俊，是张婉的男朋友。　　　　他拿起话筒刚嚎了几句，结果手机响了，一下就站起来。　　　　“我下去接个朋友，一会儿介绍给你们认识。”　　　　有个男生不高兴地嚷：“什么朋友啊？不说好就咱哥几个吗？有生人放不开，玩得没意思。一会儿还回学校参加表演系聚会，也不好带他。”　　　　“就是！”　　　　文俊笑骂：“少他妈不识好人心。等会儿来的是环宇集团老总的儿子，学校都人家开的，怎么不好带？都机灵点儿，搭上这条线，以后还愁没戏拍？”　　　　几个人一下酒醒了似的，把陪唱小姐轰出去，“我听说陈宇的儿子得病死了啊？”　　　　文俊小声说：“私生子。要不是正经大儿子死了，这个还不能登堂入室呢。”　　　　“我知道。”另一个男生说，“是不是坐了三年牢才放出来的那个陈意？好像是因为有人对他妈不轨，他直接拿刀砍断了人一双手，有点凶。”　　　　“就是他。现在人家是环宇影业股东之一，一会儿叫意哥，尊敬点！”文俊拿起手机，匆匆忙忙拉门出去了。　　　　没几分钟，包厢门推开，先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穿黑T恤、军绿色长裤，留了个时尚版锅盖头，长得一般，就只有一双阴郁深刻的黑眼睛令人过目不忘。　　　　“意哥，这是我几个同学，都在天南艺校学表演的——昊子、长松、杨川。”文俊笑嘻嘻地给三人使眼色。　　　　昊子三人急忙凑上来笑着喊：“意哥好！意哥好！”　　　　“意哥喝酒吗？”文俊又叫了十来听罐装啤酒。　　　　陈意笑着摇头，看了眼沙发，坐下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不了，我一会儿开车。你们随便玩，别不好意思。”　　　　几人都笑，各自开了一罐酒，还把刚才的陪唱小姐叫回来。昊子故意点了几首下流的歌来唱，时不时把话筒递给陈意。陈意唱到最撩人那两句的时候，阴郁深刻的眼神就笑着看向两位姑娘，把她们看得脸红心跳的。　　　　“撩妹还是意哥会玩啊，刚才跟我们搂搂抱抱半天，没一个脸红。”昊子“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