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事情一步步按照吕不韦的计划向前发展的时候,情势却突然急转直下:赵国在与秦国争夺上党郡的长平之战中,遭到了彻底失败,精锐士卒四十多万人被全部坑杀。一时之间,赵国上下举国震动,惶惶不可终日。 秦王得到长平前线大胜、赵军主力覆灭的消息,不由得心中狂喜,意欲趁此良机一举拿下赵国,消灭这个东方的劲敌。于是秦王便继续派遣王龁率领大军包围赵都邯郸,日夜不停地展开猛攻。邯郸城危在旦夕,赵国面临亡国的险境。 赵王震惧之下,便派兵将嬴异人抓了起来,想用嬴异人来威胁秦国退兵。吕不韦闻讯,便火速派人通知华阳夫人,请她速速设法,救下异人一命。华阳夫人便请安国君上奏,请求暂缓攻赵。安国君拗不过华阳夫人,便只好向秦王上奏陈情。但是区区一个王孙嬴异人,又如何能够动摇秦王灭赵的决心。安国君再三请命均被驳回之后,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不敢多言。 赵王因此而恼羞成怒,便下令用嬴异人的人头来祭旗。就在这个危急时刻,早就被吕不韦买通的宫内宦官火速派人将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吕不韦。吕不韦闻讯大惊失色,急忙花费巨额金钱买通了看守嬴异人的军官,趁着秦军猛攻邯郸城的混乱之机,带着嬴异人仓皇逃出了邯郸城,连夜直奔秦军大营而去。 由于行事匆忙,他们连已经身怀六甲的赵姬都没来得及带走。 赵国方面一看嬴异人已然逃走,单剩下赵姬一介弱女子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他们也并不知道赵姬已然身怀有孕,还以为她只不过是嬴异人身边一个普通侍女而已。于是便放过了赵姬,对其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任其在邯郸城中自生自灭。 于是,赵姬便一个人返回了自己在邯郸城中的娘家,过起了隐匿待产的生活。赵姬的娘家生活也并不宽裕。如果生活还过得去的话,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当舞姬呢!他们对于赵姬身上发生的事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女儿跟了吕不韦,现在那老家伙犯了事儿独自一人跑了,只剩下自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女儿回来了。老两口儿虽然嘴上埋怨,但却是打心眼儿里心疼女儿,见女儿大着肚子即将临盆,便接纳女儿在家休养、安胎待产。可怜赵姬,在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自己最亲近的人却不在身边。 几个月之后,赵姬便在自己的娘家临盆分娩,顺利诞下了一个男婴,并为他用自己的姓氏取了个名字,叫做赵政。 再然后,楚、魏、燕等国深感唇亡齿寒之危机,不忍坐视赵国灭亡,于是便相继向赵国派来了援兵。几国联手,共同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挽救赵国于危亡之中。 赵国经此惨败,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秦国争锋,只能采取守势,苟延残喘,徐图恢复。而秦国虽然重创了赵国,但是自身也是损失惨重,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调整休养,暂时也无力发起大的攻势。于是,秦赵两国便进入了一个相对和平的时期,而赵政,也一天天慢慢长大起来。 赵政对于自己的身世,也并不是特别清楚。他每次好奇地缠着赵姬打听自己父亲的去向时,赵姬总是含糊以对,并不肯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他。小孩子的嘴总是不牢,如果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别人知道他居然是秦国王孙嬴异人的儿子,那可就要大事不妙了。要知道,秦赵可是死敌,当年长平一战,赵国精锐士卒四十多万被残酷坑杀,全国上下几乎家家带孝,户户举哀,人人对秦国是恨之入骨。如果让人知道秦国王孙嬴异人的儿子就在邯郸城里,估计赵政就是有十条小命,也难以保全了。 这种整天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子,任谁也是难以承受。赵姬也不是没有想过暗中逃到秦国,去找寻自己的夫君嬴异人,但是秦赵两国边境防范甚严,一对孤儿寡母,要想逃出去真是谈何容易,而且由于连年战乱,民不聊生,一路之上盗匪横行,说不定才走到半路上,就身遭意外,命丧黄泉,成了他乡的孤魂野鬼了。无奈之下,赵姬也只得先在邯郸城呆下去再说,好在邯郸城里并没有人知晓他们母子俩的真实身份,倒也暂时平安无事,日子虽然清苦些,但是也可勉强度日。 赵政的家在邯郸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巷深处,这里周围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贫民,房屋也是简陋不堪,仅仅能遮风挡雨而已。赵姬的父母两年前就已经先后过世了,现在只剩下赵姬母子俩相依为命。 赵政拐进自己家所在的小巷,往前几十步,就见到一道一人来高的泥土和稻草砌成的院墙。由于年久失修,院墙已然是坑坑洼洼,院门也是破烂不堪。狭小的院内几乎空无一物,仅有的一间茅草小屋,也是千疮百孔,四处漏风。而这,就是赵政家里所有的一切了。 赵政来到自家门前,伸手一推,发现门被从里面闩上了,于是便伸手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不过,院内并无人回应。赵政有些奇怪,隔着门缝瞧去,却只见屋内闪烁着微弱的灯光,显然并非是无人在家。赵政心下狐疑,但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等待。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了赵姬的询问声:“谁啊?是政儿回来了吗?” “娘,是我,政儿回来了。” 赵政鼓足气力,冲着里面喊道。 听到是赵政的声音,里面倒是一时没了响动。又过了一会儿,赵政只听得门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响,院门被打开了。不过,从里面走出来的却并不是赵姬,而是另外一名中年男子。 只见这名男子中等身材,体态偏胖,锦衣华服,一看就知是身在富贵人家。这种人出现在这贫民聚居之地,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这中年男子显然认识赵政,一见赵政立在门口,便连忙从胖胖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伸手拍拍赵政的肩膀,亲热地说:“唉呀,是政儿啊!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啊?你娘正说要带人去找你呢!以后可不要回来这么晚了,你都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你!我就说嘛,政儿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这不,现在不就好好儿的回来了嘛!哈哈哈——” 与这中年男子的热情相反,赵政则表现的很是淡漠。他没有过多言语,而只是点了点头,便侧身让在了一旁。那男子见状,心中很是不快,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却面现不愉之色。 “瞧这孩子,成天跟根木头一样,也不知道打声招呼,刘哥你可别见怪啊!” 跟在后面的赵姬见状,连忙上前开口训斥道。 闻听此言,赵政的眉头紧皱,但却是咬紧嘴唇,不发一言。 刘姓男子见状连忙劝解道:“不妨事不妨事,政儿年纪还小,等再长大些,自然就会懂事了嘛!外面天冷,你不用送我了,还是领着政儿赶紧回屋去吧,免得受风着凉。”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赵姬往门里推。不过,他的手也是很不老实,趁此机会还在赵姬的美臀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赵姬则是用嗔怪的眼神回瞪了他一眼,粉拳轻出,在对方的胸口捶了一下。 这一切,自然都被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赵政看了个清清楚楚。 刘姓男子满意地收回手,转身大踏步向巷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赵姬则俏立于门口,目送刘姓男子离去。赵姬虽然徐娘半老,但是却依然风韵犹存、气质不凡,也难怪这刘姓男子会为之而流连忘返了。那刘姓男子行至巷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回身来,冲着赵姬挥手道:“明天老地方——别忘了。” 赵姬则是点头以对,轻轻挥手致意,继续目送刘姓男子离去,直到他的背影在巷口消失。 直到此时,赵姬才扭过头来,看着站在门边的赵政,眼神之中又是怜爱又是责备。 “你今天又上哪儿疯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赵姬不客气地开口责问,显然对赵政很是不满。 “哦,没什么。前边街里王二小家有点事,我去帮忙了,人家非要留我吃饭,因此回来晚了。” 赵政本想据实以告,但是事到临头,却又随口编了个理由准备搪塞过去。要不然,赵姬才不会相信他居然会救下一位燕国公子,而且还和对方成为朋友,肯定会以为他撒谎骗人,而重重地加以责罚了。 “嗯,还好,这次总算没白帮忙,好赖还管了顿饭,要不然这么晚了,我还得给你弄点吃的。外面怪冷的,先进来再说吧!” 说完,赵姬便返身进院,赵政也相跟着进了院子,并返回身把院门闩上。 赵政穿过小院,来到屋内。赵政家就只有一间屋子。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破凳子,靠墙有一个土炕。此时,赵姬正坐在炕头上,就着微弱的灯光为赵政纳着鞋底。在灯光地映照之下,赵姬双鬓之间的白发,显得格外醒目。火光跳跃闪烁,映得赵姬的身影来回晃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