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是非轻声道:“虽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开始对这个女人改观了。” “花满楼总是对的。” 他的话只有旁边的枉氏听见,枉氏不感兴趣地瞥了一眼他,又满怀柔情怜惜地注视悲伤哽咽的少女。 几只猫的生死或许只能让柔弱的女子和满怀对待生命敬意的花满楼在意了。 花满楼对魏雅仪的发问无言以对,事实确实如她所言,她身上披着一层迷雾织就成的外衣,牵扯众多。一起尚未明朗前,保护她最好的方式便是低调些,最好能够藏起来。 为此,客似云来的百花楼明显容易暴露她。 从魏雅仪到来的第一天,花满楼已经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他们。他不动声色,只是潜伏关注,未来或许有更多双眼睛。为求稳妥,花满楼关上了据说永远敞开的百花楼门。 他叹息,说出了刚刚对别是非说的话,道:“我刚刚对别兄说,关上门,也是因为有人需要帮助,”花满楼低下头道:“却未曾想到将其他上门寻求帮助的生灵拒之门外。魏雅仪——” 魏雅仪身子一颤,看向身旁翩翩俊秀的青年,他继续说:“我不觉得保护你是个错误,你也不必认为自己是个麻烦。但我想,我们没有必要为不知哪天到来的危险、害怕丢掉的性命,避之不及。也不必因为今天的事情因噎废食,愧疚难安。” “我想重开百花楼的大门,魏姑娘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共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花满楼认真问道。 他从前困在局中没看破这一切,现在看破了,希望还不晚。 花满楼躬身取过魏雅仪手中的飞刀,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道:“比常人多出的本领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到正途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怀抱一颗赤子之心。” “我很欣慰,魏姑娘,至少我关门闭户保护的你有这样一颗心。” 魏雅仪震撼在他的一番话中,她发现,花满楼真的是一个难得的人。 一个人。 这很难得。 他懂她的忐忑无助,敏感惊惧。懂鲜花绽开时发出的欢快,懂阳光倾撒人间的温暖,懂聚散离合逝去的圆缺。懂生命谓之何。 用手背擦擦眼眶,魏雅仪站起来,立在花满楼身旁,对这个值得敬佩的男人说:“我真的很谢谢你,你的帮助,你告诉我的道理,花满楼,我帮你一起打开门,迎接需要帮助的生命。” “喵~” “好。” 魏雅仪眨眨眼,喵?还是好? 她猛然醒悟,低头一看,橘黄色的小猫崽发出微弱的声音,艰难地挣动自己的脚掌! 顿时,魏雅仪开眉展眼,她叫道:“花满楼!花满楼!它还活着!有一只还活着!!”她扯着手边的衣摆,欣喜若狂,然后抱着小猫一溜烟跑进屋子。 “意外之喜!”枉氏挺直了歪靠在门上的瘦扁身子,看见阳光已经完全突破云层,在天上绽开笑容,万丈明光倒洒人间。 别是非挑了挑眉,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黑色的发尾扫落在臀部,惯常挂着痞笑的一张麦色的脸上徒然敛去所有痞气,仿佛高悬的明镜,显得格外严肃正经,更像天天坐在府衙大堂审理案件的父母官。 别是非对着花满楼道:“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我也绝不背叛良心,有麻烦尽管来找我!”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花满楼明白,亦同他自己对魏雅仪说的,别是非嫉恶如仇也古道热肠。对花满楼庇护恶迹累累妖女之事,别是非在手起刀落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选择相信他。 花满楼拱拱手道:“别兄,多谢!” 别是非当做没看见,那妖女若还做出什么坏事,他手中的刀照样不留情面。拍拍枉氏,扯着绳子道:“没你事儿了,赶紧给我走着。” 枉氏哼哼唧唧,仰首朝天,迈着八字脚一抖抖的走在前面,拉着绳子留在后方的别是非反倒像是被自己傻狗溜的主人。 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上,阳光一寸寸侵蚀大雨后的水渍,花满楼站在院子门口的薜荔旁,听风声簌簌摇动枝叶,顽皮地轻吻他的袍袖,即便看不见,他仍旧侧身目送别是非远去。 街巷两旁的屋檐投射出幢幢影子,二人渐行渐远,别是非又重新戴上斗笠,与出门往来打招呼的百姓们微笑颔首。 为平静而安稳的生活微笑,对忙碌而满足的人们颔首。 ————————————φ(>ω 数日后 闭门两日的百花楼楼又重新大开院门就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盒子,各式各样的人找上门来,有的是因为躲避追杀的仇家,有的是决斗的两人一方落败前来避风头,更多的,是住在附近的普通百姓。 “——花公子,花公子,我家栓儿不小心摔断腿了,家里几个小孩放你这一会儿,我忙着送他去医馆,没空看着,麻烦你了啊——” “花公子,你家还有盐没有,借我一点,我家来客正急着用呢!” “魏姑娘,你帮我看看这孩子,他一早起来不吃不喝,叫他也没反应!丢了魂似的,你说要不要找大东街的半仙儿招魂啊?!” “姐姐姐姐,小猫咪溜到外面去了,我们去把它抓回来!” “花公子!我家老爷子又丢了,你帮帮忙给我找找!” 魏雅仪忙的晕头转向,抽陀螺似的滴溜溜到处跑,一边忙一边喊道:“你们不许跑远了,就在院子里完,大橘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大姐,孩子没事儿,睡蒙了起猛了,他赖床不起来你不要晃他,容易晃坏的,不放心的话去药铺买两幅安神茶喝。没事叫他早点睡啊!” 魏雅仪三下五除二检查了送来的孩子,拍拍手,转向花满楼那边,他被一圈人围着呢。 赶忙道:“大娘盐在灶间,要多少,我去拿来给你。” “不多不多,我跟你一块儿去!” 送走了借盐的大娘,魏雅仪顺手把在院子外和小猫崽玩的几个孩子提溜进来,一手抄起橘黄的小猫道:“我再说一遍,不要出去院子外面哦,万一被拍花子抓了你们就回不来了!” “和大橘在院子里玩知道吗?”把猫崽子放在院子角落,魏雅仪招呼几个孩子过来玩。 “花满楼!”魏雅仪快步奔到花满楼身边,对他道:“赫连爷爷又跑丢了啊?” 她边上一副小厮打扮的少年人苦着脸道:“是啊,又——丢了!”他着重了这个‘又’字,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家老太爷不单容易跑丢,偏生藏自己的功夫也是一流! 花满楼忍不住苦笑,也是知晓赫连家太老爷是个多了不得的人,撒开手,错个眼儿,人就没了。 每天的生活几乎在跑丢和找他中渡过,赫连家的小厮曾发言,自从跟随老太爷后,那两条腿追的可以和竹竿比粗细了。 几乎无师自通了绝顶轻功,要不了两三年就是江湖上另一个飞天大盗! 魏雅仪捂着嘴偷笑,老年痴呆不是病,病起来要别人的命!赫连爷爷又是个老顽童,即便头脑不复以往清醒,可这性子一如既往的捣蛋。 小厮道:“花公子你可真要再帮帮我了,我翻遍了城西大小街巷茶馆酒楼食肆棋社....,找了一上午都没有找到,不会是跑出城西了吧?” 花满楼抿着唇,想了想道:“我去帮你——” “——等会儿,前几次我就想问你了,”魏雅仪疑惑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找别捕头?这样的事情托付给捕快比较合理吧?他不是凤阳府的大捕头吗?” 小厮的脸更苦了,他哪里敢去衙门,更别提见别捕头了,支支吾吾道:“我们这等小事怎么好找大捕头,这这...听闻大捕头十分嫉恶如仇,凶猛高大,脾气暴躁,一把大刀虎虎生风;一双老鹰般的眼睛上知前世下晓来生,见人第一面就能辨出忠奸邪恶,干过坏事的人在他眼底下无所遁形,立马就手起刀落啊,当然我是绝对,没有干过亏心事的!” 不知想到什么,这小厮脸色青白,一脸慌乱辩解道:“顶多,顶多趁着跟老太爷出门玩儿的时候多吃了几块点心,其他的都没!没干过!” 魏雅仪转头看向花满楼,又转过来看向小厮,一脸的一言难尽,她艰难地开口道:“其实,我觉得,你说别是非眼睛就像老鹰一样,此言还是满符合实际的。” “枉氏,你觉得呢?” 小厮回头,不知道何时,他背后站了个个子比他还矮小,身着公门衙役服饰的男子,正捧腹笑的发不出声音,疑惑道:“...这是......” 枉氏笑道:“在下枉氏,是衙门新来的捕快,你是赫连府的家人吧。” 小厮当即一颤,迟疑道:“捕爷好,小的正是赫连家的仆役。” 枉氏抓着小厮的衣领,展现出一脸正气道:“今日我们府衙门口一位老者坐了一晌午,自称赫连求败,是你家人不是?!”他明明身材比小厮矮小多了,揪着人家衣领不伦不类,却满脸理所当然,气势滔天。 唬得小厮连忙点头称是。 “那就对了,跟我去府衙把你家老太爷领走,净添麻烦。” 枉氏说着看向魏雅仪道:“今早他们太爷坐在府衙前到现在,不和其他人说话,领着一帮小孩站那儿不肯走,别是非要我来找赫连府上的把那老头带走,我想着反正在城西,顺道来看看你们。” “没想到一起把事办了!”随即把人提起,运气轻功跑了。 魏雅仪还想问他些事情,没想到说走就走,她问花满楼道:“他是怎么回事?从牢犯变作捕快了?衙门真有戴罪立功一说?”她双眼放光,期待道。 “那我现在顶这个乱七八糟的身份做好事,算不算弃暗投明?” 花满楼失笑道:“你还惦记着?” 魏雅仪道:“不然怎么办,陆小凤不知道干嘛去了,也不晓得有没有调查清楚我的身份,反正在他人眼中,我的黑锅可明晃晃了。” 魏雅仪身上的魔教圣女身份疑点重重,花满楼和她都觉得,她有可能是个替死鬼。但魏雅仪也防着以防万一,若是此身份没问题,那么,她的后路在哪? 别是非冷漠狠戾的眼神,魏雅仪不想再看第二双,第二次。 围攻而来的武林人士她也不想再面对第二次。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陆小凤能够出现,给她一个痛快。 “陆小凤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坐在小院的圈椅中,为自己倒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