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狡啮那边倒是并没有什么新动作——这一点葵其实也完全可以想见,毕竟抓捕这种事情并非儿戏,不可能因为她的片面之言就轻易搞出什么来。 但是相应的,在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例如学院的周围的警戒——倒是确实的加强了。 “葵最近似乎有很大的动作。” “槙岛老师说笑了,我又能做什么。” 身处常年不变的活动室里,也不管槙岛是否能看到她此刻的神情,葵先是挑了挑眉,继而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槙岛便改变了对葵的称呼,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叫了。 “说起来,老师对命运有兴趣吗?” “命运吗……” 在说出那个词的时候,槙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渺远。 “我小的时候曾经会想,为什么是我——那个时候我想到过这个词。” “强者挑战它,弱者臣服它,明明只是人为定下的第三方概念,却好像成为了所有人的公敌。” “你没有察觉到的事情,就会变成你的「命运」。” 他蓦地笑了起来——而他的话似乎到此便告一段落了。 “老师的态度相当明确呢——就像是在说‘命运不过是愚者的托词’一样帅气的话。” 葵站起身,走向了房间的另一端。她最后停在了摆放着安纲的桌子边,并拿起了它。 “如果是全然相信或者全然否认命运,大概都不会提起这种话题吧。” “所以多数情况下,不能否认事实的确如此——但我同时也不会否认命运有的时候也是个非常有趣的概念。” 槙岛的再度出声让葵下意识转过身看向了他。 “比如?” “——有人来找你了啊。” “……” 突然的转折让葵不由得一愣神,尔后她才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走到了槙岛的身旁,她透过窗户看向了楼下,入目的也是熟悉的身影—— “……狡啮先生?” 葵一脸意外的睁大了眼。 狡啮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了学院里,而且也没有事先通知葵。 ——这实在是让人忍不住要去奇怪的事情。 就在葵这样想的时候,她身上的通讯器就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想法一般突然响了起来。 “……” “不接吗?” “啊……不……” 猛然惊醒过来一般,葵慌忙的准备接通通讯,但她的动作却很快又因为槙岛的话而再度停了下来。 “为自己准备的嘉宾突然出现在了别人的场合,葵对此又作何感想呢?” 槙岛向着她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就这样被骤然缩短到了可以说是相当危险的距离。 “槙岛老师……在说什么?” 葵想要后退,现状却并不允许,她只能扯着嘴角撑起一个笑容——但这在这个时候去看多少还是有些勉强。通讯器依旧在嗡嗡作响,她也已经无暇去理会了。 ——她的手腕被槙岛抓住了。 虽然他并不是很用力,但即便如此葵要挣开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你似乎过于急躁了。” “急于将藤间君送上绞刑架的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给出的那些理由,倘若出于真心,恐怕我真的会很欣赏你,但是像这样说的上拙劣的模仿……” “我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疑问——你到底是否是‘北岛葵’?如果不是,那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只是第二人格,还是说有别的因素?” 他加深了笑意。 “能否请你为我解惑呢,葵。” 明明是反问句,却偏偏用了陈述句的语气,他慢条斯理的这样说到。 而在那之后,他并没有就这样一直等待她的回答,或者说,他可能也本来就没打算期待她的回答。 他稍稍用力,葵就被迫撞进了他的怀中——与此同时,他取下了她耳朵上的耳麦,并在自己戴上之后接通了那个通讯。 “!”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葵想要抢回通讯器,但因为身高限制以及行动受制的现状而没能成功。 “——狡啮君,对吧?” 听到槙岛的声音,通讯器的另一端似乎经历了长久的沉默。 “我是葵的老师——针对你最近频繁接触我校学生,并进行了误导教育的情况,我想我之后会详细的向校方反应的。” “至于葵的事情,就不劳阁下操心了。” 槙岛低下头,他看向葵的目光中充斥着明明应该算是温和,却又偏偏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不过,我听说你们是想要拯救同伴——” “那如果救世主也同样身陷囹圄,你们又该怎么做呢?” 他明明知道对话的人就在不远的楼下,却毫不介意的说出了这样的话。在那之后他也只是不紧不慢的将耳麦扔到脚下并碾压,对其中透漏出的急迫的追问也熟视无睹。 “——要救人,先自救。” 像是在代替狡啮回答一样,葵这样喃喃的说道。 伴随着刀身抽出的嗡鸣,刀光从葵与槙岛两人间闪过——他也松开抓着她的手。话虽如此,但事实上看他的模样,与其说是被迫,反倒更像是乐在其中的意思。 不过葵也借此机会从他的手中挣了出来,倒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她警惕的盯着槙岛的同时却又像是忍俊不禁一般嗤嗤的笑了起来。 “……我好像低估了老师,不过老师反倒好像高估了我。” “救人什么的,就算是我也是做不到的。” “在这种生来有病的社会现状,那些人——已经根本没有办法救了吧?” 她挺直了背,长刀横在了身前。 “滴滴滴——” “滴滴滴——” 原本还打算继续说什么,但同时响起的报警器的声音让葵禁不住一愣神。而与她不同,槙岛倒是露出一副突然理解了什么的模样。 “原来如此。” “……你在说什么?” 槙岛的话让葵禁不住更加紧张起来——她现在非常的清楚,一旦对这个男人抱有丝毫的松懈,就会被抓住机会吞吃殆尽。 “我帮助了葵啊。” 眯眼笑了起来,青年对着葵摊开了手——在他的手中,检测仪上的数字再度跃升到了鲜红的900。 “我一直以来都很好奇葵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又会促成什么样的结果。虽然很可惜把那个人交给公安局,但是为了寻求到那个答案,我在昨天就稍微做了些多余的事情。” “现在——或者准确的说是刚刚,藤间恐怕已经被他们带走了吧。” “不过这样看来,葵是一直在筹划自己的葬礼吗?” “……” 葵沉默的看着槙岛,这似乎让后者的笑意再一次加深了。 “您究竟还知道些什么呢?” “你从这次事情的开始出现,而你又同时为了救那个名为佐佐山光留的男人而行动着,你希望警察可以抓到藤间,也就是说,你希望‘免罪体质’尽早暴露。虽然看上去你的行动都建立在对他们有利的条件下,但若是全然如此,我也不会为了你放弃另一个人。” “你是想要改变这件事的吧?从某种途径你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根据你和我所说的那些内容,你必然是为了反击‘世界’才做下这一切。” “改变这一切会有什么结果?你口中的‘世界’又为什么会在对你采取了一定的行动之后又对你坐视不理?你的色相又是怎样恢复的?” “谎言是真相的倒影——如果他以谎言为生,他就应该试着以谎言而死。” “你如果没有决定以告诉我一部分真相这样的方法来安抚我,同时使我去探究你——很可能一切也不会暴露的这么快,但你的目的恐怕也无法达成了。” “所以,说到底,我还是帮助了葵。” “——您还真是不能小觑。” 仅凭她的一点失误,就让整个真相几乎呈现出来——葵从未觉得有一个人会让她如此恐慌。 “已经完全不打算否认了吗?” “——对您来说,那不过都是诡辩而已。” 事情到这样的程度之后,葵也变得诚实起来了——或者说,她也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虽说最后算是被槙岛将了一军,但槙岛也算是帮她完成了她本要达成的目的。 “但是还有一点我无法明白。” “——因为我爱他。” 没有等槙岛问出口,葵就这样果断的回答道——这似乎让前者不由得露出了一脸意外的表情。 ……啊啊,还真的少见的表情啊。 葵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见到第一眼开始,‘北岛葵’就爱上了那个男人,但是两个人是注定不会在一起的。” “——所以,他会是葬礼的最后一部分。” 低声接上了葵的话,槙岛的脸上已经没有惊讶的成分了。他看上去相当愉悦,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事情—— “我原以为这会是意料之外的嘉宾,结果反倒只是原定的嘉宾早到了一步罢了。” “和葵交谈,还真是令人愉快啊。” 他这样说着——与此同时,走廊上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已经打算好如何落幕了吗?” “劳您关心,已经完全考虑好了。” 葵抬起头,先前因为事发突然而有的一时的慌张此刻已经完全没了踪影。她就那样笑着,并举起了握着刀的手——她手中刀所指的方向,是槙岛。 而就在这时,她身后的门也“唰”的一下瞬间打开。 “!” 进入狡啮视线中的,就是少女一步步逼近青年的画面。 “喂!快住手!” “啊啊,狡啮先生你来了啊。” 对于狡啮突然激动起来的态度,葵仅仅只是向后瞥了一眼,满不在乎的这样应了一句。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槙岛老师真的是很烦人,现在居然还要来阻止我和狡啮先生见面,这怎么可以啊。” 嗤嗤的笑着——葵就像第三者一样旁观着这个画面。 她行为的主导,似乎依旧完全交给那个“北岛葵”了——她可以处理好的吧? “所以说,马上停手——” “狡啮先生也请闭嘴吧,您眼下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也请不要来置喙我的行为。” “或者——您可以用那把枪试试哦?我现在的色相。” “……可恶,小孩子就不要那么——” 就像最初见面的那次一样,狡啮完全只是打算先举枪来制止这一切——但在举起Dominator之后,狡啮抱怨的话却在瞬间止住了。 耳畔似乎依旧回响着刚刚Dominator刚刚报出的那个数值,他手中的枪就这样切换了非常少见的毁灭形态。 面对着这一幕,他的脸上反倒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这样突然的沉默起来。 “……怎么可能。” 半晌,葵听到他低声这样说道。 “我现在的数值很可怕吧?所以啊,我其实是罪犯。” “那么,狡啮先生来做个选择怎么样?是看着我杀死这个男人呢,还是——杀死我呢?” 葵笑盈盈的看着他,残酷的话语却就这样毫不留情的说出了口。 ……但是,对那个男人来说,就这样还不够吧。 葵和槙岛眼下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近到可以望进彼此的眼神中。槙岛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仅仅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发生。 他甚至于都没有一点要掩饰的意思——啊啊,也难怪,在这一幕里,他可并不是主角啊。 虽然是这样想着,但葵却依旧忍不住嘴角上扬。 “为什么要那么做?” 狡啮并没有回答葵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这样问道。 “要说原因的话——果然还是因为我深爱着狡啮先生吧?” “都这种时候了——” “我并没有在骗人啊,狡啮先生。” 葵打断了狡啮有些急躁的话,在后者看向她的同时,她耸了耸肩。虽然的确有一瞬间的认真,但那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神情——很快她又再度笑了起来。 “被我喜欢上,是你的不幸呢,狡啮先生。” 她轻声这样说道。她转过了身不再去看身后的狡啮,同时也坦坦荡荡的将后背交给了他。 她就是在让狡啮知道,她是在自杀——反正他迟早也会知道。 而此时她手中的刀,与槙岛之间也不过剩下分毫的空隙了。抬头的瞬间双目交接,葵就这样眯眼笑着。 “可惜的是,您并没有爱上我呢。” 手中的长刀举起,葵的语气就真的像是在遗憾一样。就在她动手的瞬间,她觉察到了身后男人的动作——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 “——再见。” 她低声这样说道——在葵意识的最后,是槙岛模糊的笑容。 但他也同样在说……再见。 **** 射击过后,是散落一地的血肉模糊。 狡啮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场景。他依旧维持着举枪的动作,不过这次枪口对准的是那个白发的青年——但是,扳机锁定了。 色相清澈到几乎让人愤怒的程度。 “啊啊,得救了呢。” 但对于狡啮的情绪似乎毫无所觉,那个男人就那样笑着——他完全不像是刚刚还在生命垂危的模样。他的脸上甚至于还沾着几丝血迹,这让一切都看着愈发诡异起来了。 “这样的话,葵的心愿也终于达成了……” “什么?” 他若无其事的这样说道——但其中的内容却让狡啮几乎怀疑起了自己的听力。 “不,没什么。” 但是对方显然并没有重复一次的打算。他依旧笑着,并踱着说得上闲散的步子与狡啮擦肩而过。 “——真是万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了,狡啮君。” 他最后这样说道。 与此同时,在狡啮的脑中,某根神经似乎就这样绷断了。 ——这个男人。 不对…… ——这一切,一定有哪里不对。 “监视官!刚刚耽误了一些时间,大小姐这边没问题……吗?” 姗姗来迟的佐佐山在面对着一屋子的狼藉之后,似乎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那个……” “回去吧。” “——什么?” “事情已经结束了,尽快回去上报吧,我之后还有事情要去处理。” “……不要勉强啊,监视官。” 佐佐山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不过也照着狡啮说的去安排了——但是对于狡啮来说,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暇去顾及这些了。 他之后必须去杂贺老师那里一趟。直觉告诉他,在杂贺老师那里一定有什么他先前忽略的东西。 不仅仅是关于这次事件——还有葵……和刚刚那个男人。 他必须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