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眨眼便到了容容的生辰。萧漠和喜气洋洋,大摆筵席,连着一张俊朗的脸也比往昔精神了许多。娘亲笑眯眯地坐在席位上拉着女眷们的手边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萧容作为小主人公却是抓紧时机跑了个没影,也不知去哪里祸害别人去了。直到流水似的一道道菜香喷喷地端上来,这小祖宗才体体面面地走了回来,施施然做到正中间的椅子上,颐指气使地让身边的侍女们将他中意的菜夹到他的碟子里,堆出座高高的小山,衬着那豆丁点儿的体格和风度优雅却丝毫不停筷的动作,看得那些平日里被他荼毒的大人小孩子们没少翻白眼。 为宾客们斟酒侍奉的无一不是上等颜色的美人,桌椅围着大院中间摆放,萧漠和请来了最好的伶人舞女,在中央场地鱼贯献上演艺。舞姿曼妙的女郎们退下后,忽然平地风起,群客不由循着异动向院门口望去。只见一群英姿勃发的白衣男子持剑而来,一声大喝,舞起招式,手中刀光连成雪白的一片,带着森森的寒意,兔起鹘落间,引得看客们高声喝彩。 全场气氛正酣时,老爹借着节目更迭的间隙将萧容拎着后领子从椅子上提溜出来,萧容两条腿悬在半空晃着,面团儿似的脸上笑眯眯地,对着高朋满座便是一番客套,一连串儿的话说得顺溜又中听,让人直觉着这孩子成精了似的聪明。众人看着喜欢,借机又是一番恭维。那些各门各院的这姨娘那贵女又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女眷们更是不得了,花团锦簇地紧紧围着容容,将那软和的小脸嫩嫩的小手,你一下我一下,捏了又掐,掐了又揉,揉了又亲,不一会儿便将容容弄得皮肤上多了不少红印子和好几滩口水。容容顿时抿了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抽了空便奋力挣扎着跳出包围圈,狂奔逃去。 日头西斜,觥筹交错的酒宴恍惚间转为杯盘狼藉,平日利益往来的客人们该有的应酬和生意盘算差不多也交际完了,便纷纷起身向东家告辞,熟悉的老友们笑嘻嘻地打着趣,也摇头晃脑地离开了,有那格外惫懒的还邀请娇美的女主人改日再聚,然后才在黑脸的某人外放的冷气中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席间人散得寥寥无几之际,小厮和粗使丫头们将残羹冷炙收拾下去,又将院子打扫一番。黄昏的日头将这一切笼罩在里头,在忙碌的下人们身上、绿意红意交错葱茏的叶片花瓣上、宽阔的大院子里和门口威武庄严的一对麒麟上都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泽。而那古灵精怪的小主子玩了一天也难得安静了下来,脸贴着胸口趴在娘亲怀里,女人柔软的手在他背后一下下拍着。 倏尔,耳边传来衣衫扇动的声音和轻轻的脚步声,小娃娃懒得动,那手却不再拍了,转而在他背上重重抚了几下,然后便是一声深深的叹息。他只好抬起头来,看见萧漠和脸色凝重地站在石阶上,阶下一群面目和衣衫都很奇特的人垂手而立。他们穿着一套窄袖口的黑衣服,下面是两条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双腿的布料,末端收在墨色的靴子里。左侧的脖颈上纹着一朵花,妖妖娆娆的延伸,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甚至开到了脸上。为首者手持一乌黑长鞭,鞭身绕了三圈缠在手掌上,脸上的花瓣蔓延到耳廓,整朵花在小半张左脸上热烈地开着,花色殷红,花生五瓣,不但无损容貌,反倒增添了几分惑人的艳丽。 “五爷,长老们着小人接引小少爷,小少爷天资聪颖,还请早早接受家族‘驯示‘,以望有所成长来日为家族效力。” 萧漠和面色沉着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对儿子招招手,“容容,过来。” 小孩儿虽然平日里鬼精,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刚过四岁生日的孩童。此刻见到这般阵仗心里有些期待有些忐忑,跳下椅子拖拖拉拉地走了过去。 “放松身体,照我往日教予你的,凝神冥想。”萧漠和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男孩儿照做了,只觉额头被手指一点,便有什么一大团的物事传入脑内。他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没有抗拒,没一会儿,那些东西传输完了,脑内金光一闪,便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萧漠和目光凝重,对为首那人道:“琅琊,容儿心思顽劣,凡事还望多担待些。” 琅琊双手抱拳:“在下定当护小主子周全。” 萧漠和拍拍萧容的背示意他和那群人走,他一个转身,白莲花娘亲便泪眼朦胧地追了上来,唤了一声“容儿”便在他额前亲了一口,萧容只觉脑内绿光一晃,感觉性质有些像老爹传给他的东西,不过冲击却温和多了,轻轻柔柔的,像是杜芊芊温柔的爱抚。 萧容小大人似的拍拍杜芊芊的手,“娘亲放心,等孩儿变得比爹爹更厉害就回来。” 这次应该就是所谓的“受驯”了,将家族里的小至七岁大至九岁的孩童丢到“驯场”里,和外族子弟共同接受残酷的考验和培训,有所成就者可在家族里获得相应高等的地位,而被允许参与试炼的外族子弟不仅可以给家人一大笔补贴,实力得到认可后还会被烙印守护花,编入家族麾下的组织中。 杜芊芊听了这话愣了愣,这才想起萧漠和肯定是告知过他的,不由“扑哧”一乐,整整容容衣领,脸上透出一股子娇蛮来:“阿容,那里有你哥哥在,若是有人欺负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让你哥哥打他!你哥哥在里面可厉害着呢。不过按你哥哥的天分,应该马上就要出关了,你要在那之前打点好自己,在那里站稳脚跟,即便是自己一人也能生存下去。” 萧容知她心里担忧他性子暴烈,到了里面难免得罪人,等哥哥出关了了回头找他的麻烦。心里一暖,眨眨眼,忽抬手搂着她的脑袋,学着他爹语气,粗声粗气道:“芊芊,莫哭。一切,有我。” 杜芊芊抖抖长长的睫羽,气得抬起手便要打他,笑骂:“你这没大没小的不孝孩儿!” 萧容大笑着跑了。身边琅琊一干人等看着这场面,心里仿佛也被这温馨的一家三口所感染,连着走路的步伐都不觉平缓了许多,不疾不徐地向着那另一个残酷的世界而去。 一路无话。只有偶然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朝这处张望,琅琊为首的一队人不声不响,步伐出奇的一致,仿若一列鬼影悠悠飘过。几个小孩子咬着手指,又羡慕又害怕地望着这些人,容容朝他们噤鼻子,将嫩生生的小脸儿皱成了一个小包子,这小魔头平日素有威名,那些小孩儿哪敢再瞧热闹?“呼啦”一下四散都走了。 不知不觉间,已行至一大门前。门色暗红,材质内似有光泽在其中游动,门口左右安置了一对怪物形态的雕像,目露凶光地瞪着他们。 ……活的? 容容咬着拇指,目光跟着那道光泽来回移动。 琅琊走上前,掏出一面小令牌在那对怪物眼前晃了晃,随即侧身示意道: “十三少爷,劳驾。” 萧容紧了紧拳头,站到门前。琅琊拉起那小小的白嫩手掌,用一把小刀割了一道口子,随即又将自己的手掌划破,拉过那兀自流血的小手紧紧按在门上。那光泽立刻附了上来,没一会儿,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小缝,那光泽也悠悠游去。再看那门时,表面干净平滑,哪还有半丝血迹?容容咂了咂嘴,看看已经开始凝固的伤口,不由替自己白白流失的那点儿血感到不值。正值他摇头晃脑感伤期间,一道娇滴滴的男声忽的破空传来。 “唉哟,我道是谁呢,原是琅长官,今儿个领来的又是哪位娇人儿啊?” 容容寒毛倒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这阴阳怪气的家伙。 琅琊道:“是我先前主子家的公子,十三少爷。” “十三……十三……”嘴里不住念叨着,忽的惊叫一声,“啊呀!莫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小魔头十三?” 容容忍不住挺起了胸脯。 琅琊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宁钰,萧大人往日于我有恩,我管不得'驯场'内的事,这娃娃便劳你照顾些了。” 那宁钰不知何时开始盯着容容,也不听他说话,两眼大大放光:“啊呀!这娃娃真真是好看极了!” “……”琅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也无需太过费心,只要出来时人还是好的即可。” 宁钰笑嘻嘻地把满心不情愿的容容高高举起,映着日光,直觉这孩子透明儿似的好看。却被凶巴巴的容容龇牙咧嘴,踩了一脸鞋印子。 “……”琅琊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有点上火,“总之,以后接受'教导'时,我要看到他活着出来。” 宁钰将容容放在地上,不耐道:“知道啦,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琅琊懒得理他,调转方向,引着一队人巡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