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筱刚从千机楼楼顶下来,迎面就碰上了楚南公。楚南公捋了捋快及地的白须,向她招了招手。 “南公,你找我?”白筱走到楚南公身边,稍稍俯低身子,向他行礼。 “筱筱,这个还给你。”楚南公从怀中取出一根绯色的发带。白筱接过发带,仔细端详了一番,忆起这的确是自己的东西。 就在隗澜昏礼之前,白筱陪着她逛街。在一家首饰店中见到一根发带,正是她现在头发上的这一根,与她新买的衣衫非常相衬。当时她就想将发带换掉,可是周围却没有隐秘之处。她也不能在店中披头散发地换上发带,不合礼仪。 正在为难间,楚南公的马车从外面经过,她便过去想借用马车。楚南公一向友善,立时应允了她。她在马车中换掉发带,旧发带就忘在了车上。之后楚南公就从咸阳去了桑海,一直都没有机会将发带还给她。 “谢谢南公。” “叮”的一声铃动,楚南公与白筱一起朝铃声方向望去,原来竟是星魂。白筱一眼就注意到了星魂腰间多出的铃铛,顿觉奇怪。 星魂听到声响,下意识地一怔,见到白筱手中的发带,似乎明白了什么。 “南公,白姑娘,这么晚了,在赏月吗?”唇角淡淡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原本就过于苍白的面容在皎月之下,让人有几分不寒而栗。 楚南公“呵呵”一笑:“现在的年轻人,走路都没声音,突然出声,吓了老头子我一跳。”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白筱连正眼都吝啬给他,“怎么,又想打一架?” 星魂是阴阳家的少年天才,白筱也是天才,年纪又只差一岁,星魂想证明自己的强大,便去找白筱比试。 “我知道了一件比打架更有趣的事情,你想不想知道?”星魂把玩起了手中的铃铛,铃铛又响了一声。 “不想。”白筱过去扶住楚南公,“南公,我们去别处赏月。” 星魂对自己不受二人欢迎一事毫不在乎,转身便离开了。 白筱扶着楚南公回房,帮他带上房门之时,似乎看见他胸口处有一道亮光,但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她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便也回房了。 睡梦之中,白筱觉得自己身体轻盈,飞越翱翔于天地之间。仔细一看,她竟是一只巨大的玄鸟,稍稍振翅,就能飞上万里层云。 九重天之上,有一棵巨大的树木,碧色的树干晶莹剔透,白玉般的叶子萦绕着袅袅仙气,灿金耀目的花朵点缀其间。白筱收起翅膀,停留在树枝之上变为了人形稍作休息。 这时,不远处又飞来一只稍小的玄鸟,见到她之后落在树枝上化为人形,竟是一个六七岁的男童。 “母神!母神刚刚去哪儿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男童奶声奶气地唤着,抱住了她。 白筱见男童乖巧可爱,心中喜欢,便抱起了他。想要开口问他名字,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出不了声。 这时,又有一个女子来到树下,向树上的二人行礼。女子衣着素净,头上盘髻,显然是已为人妇。 “女登拜见上神。” 白筱对这个名为女登的妇人毫无好感,下意识地不想理睬她。这时,电闪雷鸣,风萧雨烈,地动山摇。一道闪电向她劈来…… “啊!”白筱被梦中的场景惊醒,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用衣袖拭了拭额间覆着的细汗。 喘息还未平复,便有人冲了进来。 “怎么了?” 白筱仰首一看,竟然是钟离眛。她眸中满是疑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钟离眛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正巧落在了女子的胸前。中衣因为刚才动作幅度过大而敞开一半,里面的亵衣隐隐可见。胸前随着呼吸起伏,令人忍不住想要窥探更多。 钟离眛猛地转身跑出门外,定定地立在门口,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这人真奇怪,问你话也不回答,还跑了。” “姑娘,你醒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白筱侧首一看,正是攸宁。白筱一个人从咸阳来到桑海,嬴政根本不放心。临行前,他要章邯安排一名女影密卫跟随保护。章邯虽远在千里之外,却还是传书找了留在咸阳的一名影密卫攸宁,嘱咐她保护白筱。 白筱虽然武功卓绝,但江湖历练不够,更何况又是嬴政派来的人,就欣然接受了。 攸宁之前就看到钟离眛守在白筱门口,知道他的意图。便放心地离开,端水过来,准备服侍白筱起床洗漱。 “攸宁,你知不知道他怎么在这里的?” “昨日公子吩咐钟离郡司马来保护姑娘,我本想告诉姑娘的,只是你已经睡了。” “这样啊……”白筱一边起身,一边系着衣服的带子,“他武功很高?比我高吗?” 攸宁摇摇头,显出几分无奈。 “他武功都没我高,怎么保护我,我保护他还差不多。”白筱似有所悟,自言自语着,“难道公子是想我保护他?肯定是这样,不然派个武功没我高的过来干什么?可是我哪有时间保护他,我还要去桑海吃东西呢。” 钟离眛耳力极佳,听清了白筱的话,稍稍提高音量道:“白姑娘,我能保护好你。” 白筱向他望去,发现他的神色严肃正经,只是面上却有着一丝不寻常的红晕。她过去拉住他的手,轻车熟路地诊起脉来。 钟离眛毫无防备,只能任由着她,柔嫩的指尖无意间滑过掌心,似乎触起一阵电流。他想要缩回手,却又不敢用力,面上的红晕愈发明显。 “脉象很正常,就是心跳有点快,”顿了顿,“习武之人心跳该比平常人慢些才对,你脸上的红晕也很奇怪,难道染了风寒?” 白筱踮起脚尖,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热啊……” 钟离眛抽回手,将手负到身后握紧:“我没事,你,你把衣服穿好。” 攸宁过来帮白筱披上外衫,钟离眛这才敢抬眼看她。 “那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记得来找我。” “知道了。” “对了,你刚刚为什么冲进来?” “我以为你有危险……” “我在房间里休息,能有什么危险?就是做了个梦而已。”白筱摆摆手。 钟离眛张了张口,却又怕自己多问不妥。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做了什么梦?”白筱来了兴致,“你要是说好奇我就告诉你。” “……好奇。” “我就知道你好奇,那我就告诉你吧,”顿了顿,“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玄鸟,还有个特别可爱的儿子,我好喜欢他!怎么样?是不是很特别的梦?” “……很特别。”顿了顿,“然后……你就,惊醒了?” 攸宁听到钟离眛的话语,强忍住笑意,别过头去,白筱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因为后来打雷了。” 钟离眛望了望天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一本正经道:“今日天气很好,肯定不会打雷。” “我也这么觉得。”白筱认真地点头。 攸宁看着他们二人,忽然明白了章邯传书给她的意思。章邯暗暗提点她撮合二人,她本不觉得两人会有意,但是现在看来,她家将军果然是慧眼如炬,早已看透了一切。 “今日我要去小圣贤庄替公子办事。” “小圣贤庄?” “就是儒家。” “儒家一群书呆子,我在咸阳宫里见过好多,特别无聊,尤其那个淳于先生,偏偏公子还特别敬重他。”顿了顿,“你要是去儒家我就不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不能保护你了。不过你放心,好吃的东西我会给你留一份的。” 钟离眛一怔,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吩咐攸宁保护好白筱。随后,他启程去小圣贤庄,而在庄内的盖毓才醒。 盖毓起床洗漱一番,开始收拾搬出去的东西,没多久张良就上完早课回到了景行轩中。 “子房,这两日你就和掌门师兄提一提我们搬出去住的事情吧。” “我从闻道书院回来时顺道去了明德轩,已经请示了师兄,他同意了。” “我在庄里,他也很头疼吧。”盖毓吐了吐舌头。张良不置可否,只是帮着她一起想需要携带的东西。 “黄石天书还在藏书楼里,我们过会儿将书简取来吧。”提到黄石天书,盖毓倏然想起了什么,“子房,那日太过匆忙,忘了跟你说,你怀疑黄石天书是景澜安排给我的,应该是误会了。”接着她就将黄石天书与景澜产生反应一事,以及季布和夕清的话悉数告诉了张良。 “景澜那个师父也很奇怪,说什么让我不要选你,反正也不能在一起。” 张良听完盖毓的话,愣怔半晌,将她拥入怀中。光洁的下颌轻轻蹭着她的面颊,闭了闭眼,又将她拥得更紧。 “毓儿放心,良必定会拼尽全力,留你在我身边的。” 盖毓回抱着他,安慰道:“我相信你。” 两人收拾得差不多,便去了藏书楼。盖毓下意识地不想进去,就在门口等候。天明与少羽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见盖毓一人在此,便过来打招呼。 “你们两个刚刚在说什么?” “毓姑姑,少羽他吹牛,说什么得到一部书就能得天下!说是范师傅跟他讲的。” “是黄石天书吗?”盖毓看向了少羽。 “正是。” “什么书?” “我早就说了,黄石天书是当年九天玄女传给轩辕黄帝的,黄帝凭借这本书打败了蚩尤,平定天下。”少羽看向天明,挑了挑眉。 “九天玄女是天上的神吗?只传一部书就平定天下了?”天明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传说九天玄女是一只巨大的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生下了商朝的始祖契。”少羽道。 “一只鸟生下了一个人?”天明好奇地瞪大眼睛。 “我到觉得九天玄女是玄鸟的传说并不可信,”盖毓摇摇头,“传说中蚩尤兽身人语,铜头铁额,可是九天玄女将黄石天书传给黄帝时,并没有特别说明她是鸟形,所以我觉得她应该是人。” “我也觉得毓姑姑说得对。”天明点点头。 “那毓姐姐觉得九天玄女是谁呢?” “我看过这样一个记载,九天二字暂且不提,‘玄’这个字是笔误,实则为‘壬’。”盖毓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土里比划起来。 “这两个字的确很像。”天明赞同道。 “壬女二字合起来就为妊娠的妊,壬这个字写起来就像是一个人中间多了一点,也就是怀了孩子的样子。”顿了顿,“壬女就是任姒,是炎帝的生母。任姒名为女登,姒姓任氏,那时的孩子从母姓,女姓男氏,所以炎帝就该用任氏。” “但炎帝姓姜。”少羽道。 “不错,炎帝的确姓‘姜’,而‘姜’字的本意就是壬女所生,任姓初文正是壬。”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九天壬女,而非九天玄女了。”少羽点点头。 “九天二字应该是后人加上去的,壬女区区凡人,怎么能是神女呢?”盖毓不以为然,“也许的确有位神女将黄石天书传给黄帝,只是不知道为何与壬女扯上了关系。” “毓姑姑,这个黄帝和炎帝都是‘帝’,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的关系不小,是亲兄弟。” “那这个任姒也是黄帝的母亲了?” “黄帝的母亲叫附宝,她与任姒是姐妹,两人一同嫁给了少典。后来黄帝与炎帝打了一场,炎帝败了,黄帝又与蚩尤打,蚩尤也败了,黄帝得到了天下。”盖毓解释道。 “兵书肯定不是那个任姒给黄帝了。”天明笃定道。 “为何?” “这个黄帝打败了自己的儿子,她怎么可能去帮黄帝呢?要是我,我就去帮那个蚩尤了。” “子明说得有理。”张良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 “姑父!”天明听张良表扬自己,心中得意。 这时,上课的钟声响起,天明少羽向二人告辞,赶去上课了。 “子房,刚刚的话你听到多少?” “全都听到了。” “那你怎么早不出声?” “毓儿学识渊博,良受益匪浅,怎能打断?”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这点小学识,可不敢在三师兄面前卖弄,要是说错了……” “毓儿不会说错,即使说错,良也有办法帮你圆过去。”眸中的狡黠毫无掩藏。 “哼,”盖毓嗔了一句,又实在无可奈何。 “只是我没想到,少羽的争胜之心这么重。”张良的面色渐渐冷凝,语气也有些沉重。 “怎么了?” ========================== 本文独家首发于晋江,盗文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