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恨虽然百般疑惑、千万不愿，还是狠心将羊塞进土坑，趴下身来，不忍看羊挣扎的惨状，双手胡乱将散土推进坑中，直到将羊身覆住。

他呆呆跪在地上，看着地面，难以想像，一口大活羊，由自己亲手挖坑、亲手埋葬，这之前心中满满的憋屈还没有平息，此刻又增恐怖，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双手抱头，抽泣起来，后来竟至一边哭一边用手使劲地拍打地面。

他的哭声传出去很远，可是又有谁来问，阿猜阿耍不会，他们以为小孩子都这样，哭过之后就没事了；妈妈不会，她要是会来的话，就不会扔下自己不管了；剩下丑姨，她为发泄私愤，竟将一只羊无缘无故地活埋，她那么狠心肠，面对自己的悲痛也一走了之，更谈不上劝问了！

他抬起头来，看到她虽然走远，但看得出来，她走得很慢很吃力，身子飘摇步履蹒跚，好像骄阳很快就会将她溶化；微风轻易就能将她吹走，她虽然坚定，看上去也确实可怜，要是往常，他早就奔过去扶着她、背起她，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因为他越来越看清：她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多么狠毒的心！

高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怎么回去的，这一天下来，他太困太累太麻木，没有沐浴，没有吃口粮，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比平日晚了许多，这当是没有妈妈叫、丑姨也没有叫他的缘故。

他是被阿耍叫醒的：“高恨、高恨，阿猜和你妈妈烤了薯豆、苞米，拿过来你们尝尝，好吃还有。高恨姨，你让高恨出来拿？”喊了几遍，见没人应声，道一声：“我搁这儿啦。”就回去了。

高恨侧目扫了一下，见洞里面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丑娘正盘腿端坐在她自己的铺席上，默默的想着心思。

他正发愁这日子怎么过，丑娘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知道他已醒来，命令他道：“起来，去看看，阿耍有没有去看羊？”

高恨虽然身子一动，全身各处还疼，还是起来到外面张望了一下，顺便将一草匾的烤薯豆和苞米拿进来道：“他没去，回豁口里面去啦。”

“你放下，那里有口粮。”

高恨只好去筐中掏出一份口粮，就着冷水吞咽起来。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时，丑娘又道：“你今天再去挖一口坑。”

高恨口中正嚼着的口粮差点没喷出来，忙喝口水咽下，劝她道：“姨，你这样做为什么？你不是盼望着羊多吗？再说，与其活埋，不如宰了，还有肉吃、皮子穿。”

“你不要问，照我说的去做。”丑娘打断他的话命令道。高恨看着她固执己见的样子，一跺脚，摔手而出，这一天，又有一只大羊被活埋。

此后每天都是这样，高恨挖坑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心悸、越来越麻木，他曾经怀疑丑娘遭遇刺激，人是不是疯了，便仔细观察试探，结果被她打了一巴掌，生气自己不听话、多事，这样一来，他自己觉得快疯了。

到了第七天，丑娘再下命令时，高恨死活不依，跪在她面前道：“姨，今天再挖一口坑，你把我埋掉吧。”

“你不听我的话？”

“姨，我想走，又怕你病死在这里；想带你走，你必不依，不如我死了算了。”

“那你妈妈呢？”

“我离开了，她岂不更好。”

“就先息一天，那只伤羊不行了，你去和阿耍说，把它宰了，皮子留下，肉埋掉。”

“哎。”高恨如释重负，答应一声，去找阿耍。

丑娘几天不安排事情，阿猜身有所属，阿耍成了孤家寡人，正闲得发慌，听说要宰羊，望了望山壁上挂着的几个羊头嘀咕道：“那头羊早该宰了，越活越瘦，最后又只落下一个羊头。”

恰好阿猜和大安地头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也合计着要叫上阿耍和高恨合力往回搬粮，先听阿耍一说，正是人逢喜事好说话，马上答应先回来忙这件事。

阿猜得空在高恨面前表功道：“我和你妈妈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说好了等羊满后，回去风风光光地办事。”

高恨心中冷笑：“羊满上？下辈子吧。”嘴上又责问他：“关我什么事，你不是还有家属的吗？”

“咳，所以我不猴急，再说洪荒世道、事情难料，走一步是一步吧。”

几个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打理起那只病羊来。大安边忙边道：“恨啦，要吃什么，和你猜伯伯讲，让他割。”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优越，高恨只丝毫感受不到以前的那种亲切，伤心至极，他不明白她的变化为什么这么快这么大，自己也好像突然变得不是她亲生的一般，咬着牙含着泪不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