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夜晚收摊,秦梦都要望着鄂君巍峨宏伟的宫城凝神发呆一会,如何潜入鄂君宫城和芈琳取得联系呢?
第二日的黄昏,如同前一日一样,秦梦劈材烧火,锥父剥皮割肉,不同是两人的面目污浊不堪。
那遭锥父殴打的侍卫再次疾驰而来,下马就拉住樊狗了。
昨天秦梦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彭叔是个很仗义的人,爱吃樊狗烹煮的狗肉,当初樊狗卖肉,曾被城中顽劣少年欺负,彭叔看不下去,不顾身份贵贱,出手帮了樊狗,樊狗因此感恩不尽。
“樊狗跟我进宫,昨天老鄂君吃了你的狗肉颇为赞赏,今日让你进宫为贵人们单独烹制!”彭叔欢喜的说道。
就在秦梦准备假借抱柴禾离去时,却被彭叔指着命令道:“快些上车,不要让贵人们等急了!”
又指着背肉过来的锥父喊道:“那个屠狗的兄弟也过去,宫中就有现成的肉狗!”
真是天赐的机会,秦梦有些不可思议,未曾想过,困扰了自己好多天的进宫难题,就这么轻松的解决了。
鄂君宫,宫阙殿堂巍峨宏伟,亭台楼榭连绵耸立,小径庑廊曲折通幽,花圃流水点缀其间,鄂宫不比诸侯王的王宫逊色。
樊狗被彭叔领着转得晕头转向,不过秦梦就不一样了,天下王都宫室的营建基本都符合周礼宫殿次序皆有定法的规范,讲究前朝后市,左祖右社。只要秦梦走过,根据这些年的经验,就能猜出宫殿的用途。
“这里是庖厨,这些人归你们使唤,快些烹制,鄂君的大宴快开始了!”彭叔急匆匆交代后,就领着甲士出去了。
樊狗面对一群美如仙女的婢女,紧张的口水都淌了一地,哪里还能正常的烧水做饭烹制狗肉?
锥父就淡定多了,来到关口的笼子,一手下去就锤碎了狗头,拖出死狗,掂量掂量鄂君宫中提供的刀具,满意的点点头,开肠破肚,紧接着刺啦刺啦游刃有余的割皮声响起。
樊狗屠狗二十载,有时颇为羡慕锥父的手艺,追问从哪里学来。
锥父憨憨发笑告诉樊狗从剥人皮得来的手艺,樊狗还以为锥父开玩笑,也没有当真。
秦梦一桶桶的提水,锥父看不过去,直接抱起铮亮的千斤铜鼎放到井边,舀满水后,再将鼎架到火堆上,这一幕把所有打下手的婢女都看惊呆了。
秦梦把火烧旺时,锥父也已经把拾掇干净的狗肉扔入了鼎中,秦梦和锥父一口气,杀了五条狗,烧了五只鼎,樊狗还正在摸着庖厨里的簋鼎盘豆各式器具喟叹骏的富贵。
樊狗手脚因紧张而哆嗦着放好了煮肉的材料,自愧不如秦梦和锥父的沉稳。一个豪爽大汉也变得婆婆妈妈,对这次狗肉烹煮出来的味道十分不满意。
秦梦听着悦耳的钟磬声安慰樊狗道:“兄长不用担忧,越是这么盛大的宴会,越是没人去品味肉食的好坏!”
狗肉烹好,鄂君宫中的僮仆捧着铜簋鱼贯而出。
家令拿着一支竹简高声唱白:“析君、鲁阳君、阳城君、平舆君、养君、集君三两肉,鬲君、江君、彭城君、安陵君、邸阳君、濮君、阴君、喜君、儋阳君、六君、阳君、荇君、尚君四两肉,新野君,襄君、平陵君、应君、襄成君、项君、我君、阳陵君、阳文君五两肉。”
秦梦在一旁听得惊诧不已,未曾想到楚国有这么多封君,更未曾想到这么多封君都能前来鄂城。
“少两人!”指挥分肉的家令不禁蹙眉,低头看到蹲着添柴的秦梦和锥父。立时对身边人吩咐道:“去找两身宫中僮仆衣饰,让他俩换上,撑过今晚明日再去市中买些奴仆!”
就这样,如同情节设计一样,秦梦和锥父就成了鄂君宫中的僮仆。
鄂君宫中僮仆的服饰很难看,穿在身上就如同入宫当了太监,巾帻帽沿很低都把眉毛遮住了,鲜红鲜红的颜色让秦梦想到了印度三哥。
秦梦跟着长长的退伍出了庖厨,来到了发出悠扬钟乐的一处院落,一幢灯火通明的三层楼宇立时映入眼帘。
进入楼中,灯火更是通明,一张张案几整齐排列,暖席之上的人皆是正襟危坐着衣冠楚楚。在宾仪的引导下,一部分僮仆端上食簋。
秦梦锥父继续了上了二楼。二楼也是同样,众人皆端坐不语。
到了三楼,长龙的僮仆也就只剩几人。秦梦在鄂君家令的引导下,低头将食簋端上了矮几,锥父手有些重,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这让秦梦为他捏一把汗,不过无人言语。
秦梦献过饭食之后,学着其他僮仆也退到了各自所献封君的身后。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说道:“都有了!今日老夫就说两句!都说狗肉上不了席面,可是今天它就上来了!诸位都是楚国公卿宗室,你们说该怎么办?”
秦梦偷眼观看,上座坐着三人,说话着正是湘山见过的老鄂君,他的左手也是一位白发老者,身形高大,一脸横肉,显然不是鹖冠子。右手却是一位年轻人,相面酷似老鄂君,应是鄂君婴。他们对面所坐也都是胡子花白的长者,同样,每个长者左右都围聚一二面相酷似的年轻人,不是他们兄弟就是他们子侄。
鄂君启说完话,接着二楼、一楼传来了复述的话语,好长时间过去,并无人吭声,这时老鄂君右手利索的拿起案几上的玉筷,在案几上清脆的并齐,爽朗的笑道:“既然狗肉上来了,那就吃掉它!”
老鄂君启的话音未落,随即整栋楼中爆发了热烈的笑声,一个又一个含糊不清的老人声传来:“吃掉它,吃掉它”
喧闹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就又陷入窸窸窣窣吸吮声中了。
“临武君没有动筷,你们这群老骨头,说了也等于白说!”老鄂君始终微笑着,看着左手处的景阳,徐徐说道。
原来左手这位就是楚国的上柱国景阳,竟陵君景隆的父亲。
景阳六十多岁的年纪却苍老的如同九十的耄耋老翁。九十岁的鄂君启却似五六十岁,气色一比,就有了高下。
“咳咳咳”景阳面对鄂君启的质问咳嗽连连,却慌忙避席,拜手一礼这才说道:“如此美味狗肉,非是小子不想吃,而是年老力衰吃不动了!”
鄂君启还未对景阳的说辞置评,谁知秦梦所立前的宾客坐席上的一位老者却呵呵呵轻浮的笑了起来,说道:“谁不知道景公手握楚国重兵,却在这里示弱,本公子看你就是李园的附庸走狗!”
“阳文君,冤枉在下了!我虽为上柱国,可是大王不授虎符,就是一兵一卒也调啊!”景阳委屈的拱拱手说道。
阳文君也是楚国响当当的人物,当年楚顷襄王病危,曾经考虑过过继他的二子即立楚王,不过后来黄歇插了一刀,在秦国当太子的楚考烈王易服归国即立了王位,也就没有了阳文君他们家什么事了。
这时锥父身前的老者却笑着接过话来:“咱们就是没有兵权才在此吃狗肉,若是有了兵权,那直接就杀狗了,何用在这里吃狗肉!”
“阳陵君此话有些偏颇,老夫病入膏肓,拖着病体前来赴约,不就表明立场了吗?吃与不吃,不就是个形势吗?阳陵君也是贤大夫,何苦用话讥讽老夫呢?”景阳也是看人下碟说话,面对阳陵君庄辛说话就显得盛气凌人。
“既然临武君身染重疾,老夫也就不勉强他了!我等都是封君,手中自然没有兵权!可是没有兵权,就不代表握有兵符的李氏兄妹为所欲为!今日召集大家前来,老夫年龄最长辈分最高,就是要以宗族之法为先王女公子主持公道!不知临武君可否参与了谋害女公子的阴谋?”
景阳闻听,忍者剧烈咳嗽,向老鄂君再拜稽首,表示从未听过此事。
老鄂君脸色阴沉,扭头对身后侍从低语两句,接着从身后的屏风后出来一位妇人。
老鄂君对景阳说道:“既然你不知李园和竟陵君还有上官氏之间的阴谋,那就让女公子亲口给你讲述一番!”
秦梦偷瞟了一眼立时低下了头。
芈琳在秦国当王后这几年修炼成了戏精,面对一帮楚王宗室,小妇人声泪俱下,凄凄惨惨的述说,让人听了气的都想摔碗。
芈琳讲完,景阳第一个出声质疑道:“女公子所言都是王子缭的一面之词,既然王子缭是周王子,那他难没有挑起秦楚之间的矛盾好从中渔利的心思?仆下以为女公子不该信王子缭的一面之词!”
景阳也是精明之人,出手就抓住了要害,一语就混淆了事情真相。
锥父听闻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的关节咯咯作响,大有扑上前去掐死病秧子老头的冲动。
“诶”老鄂君笑眯眯的说道:“上柱国不用过早置评,老夫这里还有上官氏的三位孽子为证,来人带他们上来!”
老鄂君命令下了好久,都未见上官三子前来,突然有人附耳来到小鄂君身边耳语几句。
鄂君婴不禁脸色大变,对老鄂君失声说道:“禀告祖父,上官三子身死馆舍!”
老鄂君听罢嘴角抽搐了一下,对景阳点点头说道:“杀人灭口,这个办法不错,不知是你的注意,还是你那小儿的主意?”
景阳蹙眉,摇头说道:“在鄂君面前,小子愿立重誓,若是小子所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听说他也来了鄂城,为了不让竟陵君遭受不白之冤,不如上柱国传来前来对质可好?”小鄂君借机插话说道。
“孽子也来了?”上柱国语气惊讶不似作伪的说道,一阵剧烈咳嗽之后,才对身边人说道:“让他前来见我!”
“不用请!不孝子就在此!”谁知竟陵君景隆,晃晃悠悠从二楼楼梯信不走来,昂首挺胸,全无将在场所有人放下眼中。
“寡人前来并非要和你们这些老骨头对质,寡人前来那是奉了大王之命,亲自护送女公子回都!”在登上三楼最后一阶楼梯后,竟陵君景隆一副睥睨天下的霸气,扬言道。
景隆身后就跟着鄂城令,还有五位身形如山的侍从。
“敢!”上柱国忍着咳嗽,立时站出来训斥道:“不孝子如此没有礼数,成何体统?”
这时鄂城令跳出来谄媚的说道:“竟陵君确实奉大王令,前来迎接女公子,仆下也接到了协助王命!”
鄂城令虽可负责鄂城城防,也是鄂城周边辖区的父母官,虽没有楚王宗室的封君地位尊崇,却是一个实权职位,这也是楚国立国之本,楚王之所以为王的根基。
“反了,岂有你个黄口小儿胡作非为?”老鄂君也不淡定的发狠话说道。
竟陵君景隆更不就不去看老爹景阳,而是浮浪的拱拱手对鄂君说道:“您就是老祖宗鄂君吧!小子这厢有礼!今日小子本该执行王令带走女公子,可是也不能不顾忌宗室礼法,听说鄂君这里贤达门客济济,若是今夜胜过我的门客,那就暂且让女公子留宿鄂君宫一晚,毕竟王子缭神通,寡人见了大王也能有个托辞。”
“怎么比?”小鄂君沉不住的气喝问道。
“比力气!但凡鄂君门客胜过我的五位门客一人,寡人扭头就走!”景隆不屑的看着鄂君婴指着身后的五位如天神般的力士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