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慎思丢开牛,刀指着喝道:“过你祖宗!惹得爷性发你便是第二!”葛从周还是波澜不惊地道:“阿叔,这事可恼不着我!”张慎思狞了脸,就往前迫。王重隐一步冲上前道:“怎的?杀人?照我身上来!”胸脯拍得鼓响。张慎思一时嘴也歪了,葛从周却将王重隐一扯,道:“阿叔唬我呢!”尚君让也将张慎思扯住道:“人肉可吃不得!”张慎思甩了甩头,摸出半块银饼一丢道:“这也够了!”葛从周拾在手上掂了掂,道:“阿叔,多了几钱!”张慎思见这孩儿方脸圆头、气沉眼亮,心中颇喜欢,有意戏他一戏,伸手道:“换你小的!”猛然就是一拽,一把将人钳在了怀里,作色道:“多的不打紧,割你几两肉便了!”葛从周毕竟才十五六岁,失了先手,一时便挣不出来。尚君让道:“四下无人,不如杀了充牛肉吃!”
王重隐要上前拽,张慎思将刀一挥,嚷道:“刀不识人!”葛从周道:“罢,这钱我不要了!”张慎思道:“余下两头呢?”葛从周道:“也不要了!”张慎思大笑松了手,道:“怕了?与你耍笑来,多的与你买酒压惊!”葛从周道:“阿叔,人要脱死时的话如何信的?真要劫了我的牛,我脱了身如何不告官去?”张慎思道:“猾贼!却也不知戏你!”葛从周微笑了下,书上说,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不可不察便是慎重之意,为一时之气而赌生死,可不是大愚!
王重隐自觉是出了一场丑,站不住了,抬手便要走。张慎思唤住道:“大侄,张叔粗鲁没学没识的,可莫往心里去,将一腿肉再走!”蹲下动起手来。尚君让道:“长满,你张叔可是清河的秀才,饱读诗书,深知礼义廉耻,一县人都敬服的!”张慎思哈哈笑了起来,王重隐见自己愈发不是了,要走又更显得胸窄,便直愣愣的站着。张慎思体下一腿肉来,将过去道:“这个算是尚二与你娘、婶娘赔罪,他到家有几日了,吃事耽搁了,缓了音信!”尚君让道:“长满,这话是真,我从卫州转回来的,到家便吃我爷我娘捆住了,你婶娘好说话,我就怕你娘,可得说解明白了!”王重隐点了头,转身却肉推给了葛从周:“拿着,将回去息骂!”丢开手便走了。
张慎思摇头道:“这气性可不似王大哥!”尚君让道:“是侄不是儿,不似又如何哉?”又道:“王大哥年少时你又识不得,怎知不似?”张慎思要问。尚君让却不说了,过去背了牛便走。张慎思要邀葛从周同往,吃酒吃肉,与他赔罪压惊,葛从周不肯,便也罢了。
尚君让的父亲正在前院里修犁,猛抬头看见尚君让背着一头死牛犊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生脸的汉子,便知是出事了。丢开手,跳起来就大骂:“孽畜!又做出来了,恁的不知事,死了罢——死了我也增几天寿!”尚君让低眉耷脑的挨了几句,便往里走。张慎思心中也颤颤乎乎地,这可他娘的是一个活祖宗!狗笑着蹑脚上前行礼道:“阿伯,我是二哥的朋友!”话还没完,这祖宗便将手一鼓,骂了起来:“天爷!有爷生没爷教的孽障!我固知道不沾你们时他便是端端正正的一个好孩儿,你们与这世间有怨有仇,要发火焚庐,要杀人拆骨,要横死砍头,东西南北阔大得很,哪不是地?万万的人,你们恶鬼恶狗般找上门来,是什的道理?滚!滚不滚?”老子说着就要动手,张慎思没来由吃骂了个狗血淋头,身体四肢五脏六腑七窍都给麻绳扎缚住了一般,愣住了。老子愤不过,转身掇了地上的长杠便打,张慎思流矢跳身便走。
老子赶出去,尚君让便也出来了,抹过他爷携着张慎思便走。他爷跳脚大嚷道:“尚二!尚二!你去,爷娘便没你这儿喽!”尚君让走得更快了。老子呜咽起来,拄着杠抚胸道:“畜生也畜生,就是柄杀爷杀娘的快刀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