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老臭很快与李李老师混熟络了，实际上李李主动接触他的。四老臭很具有样本意义，不是典型意义，在农村这样的样本也算是时代的化石吧。

其实四老臭福星高照，在这个新部落里面，他是最靓的仔。

他的远房表妹又来看他。

没想到四老臭还有一个这么文雅的邻居，一肚子幽默的词儿，她麻利地帮四老臭收拾灶台，顺手把一条青鱼改刀腌上，六十岁的女人，还有着少女的羞涩，不过作为女主人，她还是热情的，是合格的。

四老臭难得装回爷们儿，在一边给李李说以前，手里的烟把眼睛呛得瞇起来，似乎以前就在眼前飘着，用手一抓就就能抓住。

表妹栗良敏，在生产队时能挣九分工，那时她十四啊，身体成熟的不像那个年代的人，那腰那屁股，那长胳膊那长腿，健美的大褂子大裤子都掩不住，下腰撅腚那是一生产队的小伙看不够，为此他们生产队经常加班，生产效率那是一个好，当年评了全县劳模。可惜，给他哥换亲，虽然四老臭当年也是英姿飒爽，可是他没有姐妹给远房表亲房当媳妇。关键是栗良敏这样的女人她有男儿心，太担当，也是那个年代的牺牲精神和所谓传统大义淹没了她这个先进，人设有时很要命，你知道不知道？

李李老师问，这里面没你什么事啊？

我，我是好小伙啊，当年我也是比小二黑不差啊，就是成分出身差事了。乡里挖河我和她分一组，她是队长逞能不过，把自己腰整伤了，还要拼命。你不知道当时那人都是什么材料做的，不拿自己当个事，只要是组织的、集体的、国家的那就是永远比自己重要，就是夺一个流动红旗也敢当超人，不是说吗人定胜天，他们都信，我也信。所以，我最男人的时候就是帮她把红旗拿下，还不让她受累，处处为她好，我们组的伙计都认为我是为了表现出成分出身不好的人也能当先进的精神，也感动了大家，借劲儿成就了红旗小组的荣誉。那是我今生最幸福的时光。

四老臭说到这儿有些失神，仿佛眼前的老妇还是那个健壮激进的表妹。扬扬眉毛，狠狠吐了口气，他用大手抹抹脸，胡子拉碴龇牙咧嘴，看起来糙糙的，也不讨厌多少。

我当时身板不是一般的好，工地上光了膀子，那也是头一号爷们，十里河道上是另一种明星，只不过那个年代人都闷骚，眼里有的不一定敢想，因为想都是资产阶级低级趣味，表妹这个身份反倒给了她接触我关心我的护身符，给我补衣服，洗衣服，你知道吗这辈子除了我娘给我洗衣服补衣服，从未有别人这样待我。

而她的呆哥哥，也从未保护过她，只有她姐姐一样照顾他。女人照顾别人习惯了，母性泛滥会轻易牺牲自己，这他妈还是我最近几年看抖音才看明白的。李李老师，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你知道吗，人不是自私的动物，总有人想拯救人，不怕永远堕入地狱。

那些我们以为的高尚的决定和行为并不能永远看起来那么高尚，甚至成为自己噬脐莫及的痛悔，可对于当初的动机完全不能自我否认，高尚是相对的，可它在历史的来处是不能改变的，结成一个点，以便于让人觉得我活过，我从那里走来，我才是我，那怕是愚蠢的，可笑的，除此都不我。

李李老师怔住了。

这还用什么修辞方法吗？不就是说话吗，哲学也好文学也好，在真实的生活里没什么必要去区别，更深刻的是经历过。但只要记录下四老臭的话就是一本好书。

作家当真就这么便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