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黑留袖的老妇人在屏风前伫立,视线看向人群的角落。
当所有人都顺着老妇人的视线看向成田,成田的目光也看向了老妇人。
和大部分九十岁以上的东亚老人一样。
老妇人的脸庞和身材已经严重缩水,肌肉萎缩严重,只剩薄薄的一张皮。
仅仅是靠着大医院的保养,华丽的和服也不能拯救日渐衰颓的姿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早已失去青春的女人,却有一对充满爱和关怀的明眸。
虽然此前目光浑浊黯淡,眼下却透出春天般的光辉。
任何人看向此时的赤井夫人,都会有一种被春风沐浴的感觉。
“还愣着干什么?就算是举着小小的话筒,对老身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太太、少爷、小姐自动退开两边,为成田空出一条通道,脖子齐刷刷地扭向他这边。
掌声在宴会厅里错杂响起,怀有不同意图的目光在少年俊美的脸蛋上停留。
成田安步当车,起落的黑袴与一双白色袜子,像是踩着汀步的白鹿。
这段通往赤井老太太身边的距离,像是在慢镜头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明石露露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而龙泉庭夫人心里一直绷着根弦。
她们都明白赤井夫人特意提到这个少年意味着什么。
仲夏将尽,梅雨季的沙丁鱼最是肥美可口。
虽说沙丁鱼是给家畜、平民吃的下等鱼类。
远不如京都贵人们所喜好的盐鲭,清雅平淡。
亦不如江户时代大名与豪商酷爱的真鲷,赤红喜庆。
偷吃沙丁鱼在那时的上流社会被认为是十分丢人的事情。
“成田启,父亲是卡车司机,母亲是澡堂员工,现在鹿鸣馆学院一年级。”
“请多多指教。”
沙丁鱼写作“鰯”,群居,弱小,量大,看这个日造汉字的构成隐约可知其地位。
成田报出自己的出身,仿佛是混进真鲷宴的沙丁鱼。
虽然有着不逊色上等鱼的美味,但也不可避免要被奇异的目光审视。
空气凝滞得像是秋雨后的森林,夏蝉从树干坠落,掉进水坑里萎靡不振。
鲜绿的枫叶,末梢处已经浮现出些许的昏黄,甚至是赤红色。
成田是一个诚实的人。
他和撒谎自称“豪门出身”的盖茨比不一样。
他和《是,大臣》里的汉弗莱爵士像一些。
无论怀有怎样俗气的目的,唯独在诚实方面绝不妥协。
汉弗莱爵士会用他的语言艺术,精心包装一些残酷的大实话。
而成田不然,他不会包装谎言,不过他也早已想到了赚回面子的发言。
可他没想到,赤井老夫人会忽地插嘴。
“真好啊,父亲是卡车司机,母亲是澡堂员工。”
“大家都是这个社会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老夫人拔出插在腰间的扇子,“就算是紫式部,也会忍不住偷吃沙丁鱼的吧?”
她把扇子打开,“《和训栞》里,紫式部偷吃沙丁鱼被丈夫抓个正着,和歌不是这么唱的吗?”
她用一种带着俏皮味道的腔调,唱道:“普天之下,无人不拜石清水(八幡宫),无人不食味美鱼(沙丁鱼)。”
“沙丁鱼是养活庶民的下等鱼,室町时代的女官偷吃沙丁鱼,还要用‘御紫’代指避讳。”
“虽然避讳,但是啊,沙丁鱼有种挥之不去的独特气味,就算是每天吃鲷鱼的女官们也无法拒绝。”
“曾经因肥腻而上不得台面的金枪鱼,如今也是上等鱼。”
“江户时代,沙丁鱼和金枪鱼上不了将军的餐桌,但将军微服私访,却也少不了来条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