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太一了。” 小姑娘娇声娇气的说道。 做兄长的正温和的望着她。 眼神柔软的简直不像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林弶。 “那你最喜欢谁?” “我最喜欢弶哥了。”林生毫不犹豫的说道。 她的眼神干净又纯澈,丝毫没有杂质,“世界上最喜欢弶哥了,比喜欢妈妈还要喜欢弶哥。” 他如羊羔一般可爱的幼妹,坐在水晶灯下,抬起头来,天真又纯澈的望着他,说着没有人能够不动容的话。 即使冷血如林弶,都忍不住动容。 他弯了弯唇角,又去摸了摸小妹妹的发顶,柔软的也像是刚出生的羊羔。 【小骗子。】 就算是还没有长好獠牙、爪子尚还稚嫩的幼狼,趋利避害也是本能了。 用着这样天真的一张面孔,说着这样毫不留情的话,他的小妹妹,果然和他是同样的人。 孩子是最无辜的。 他的养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老人无力的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悔意和痛苦。 曾经手掌权利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曾经在林弶眼里高不可攀的山峦。 如今也只能气息奄奄的倒在病床上,羸弱的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乞求林弶善待自己的小女儿,他乞求他怜悯自己尚还年幼的孩子,甚至不惜放下尊严,踉跄的跪下来哀求着自己的养子。 他愿意将手里的权力全部交给对方。 换取女儿能够平安的活下去。 ——林弶答应了他。 以至于走到了如今这样的绝境。 要怎么办呢? 林弶望着幼妹琥珀色的眸子,她冲他笑了笑,颊边恰好露出一个梨涡来。 像是在水面上砰然绽开的花朵,眼角眉梢里都是对他的依恋。 如果可以的话,他始终希望妹妹还是当初那个只会拽着自己衣角,耍赖的说自己走不动要抱的小孩子。 只是偏偏小孩子都长得很快,只不过是几年的时间,发生的变化却翻天覆地。 这个可爱的、美貌的,被誉为家族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的小妹妹,如果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他会真的像是一个合格又体贴的兄长一样。 一直照顾守护着他年幼的妹妹。 可惜没有如果,林弶想道。 他俯下身去,亲了亲小妹妹的额头。 然后示意饭后的甜点撤下去,望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小妹妹。 “不可以哦。”林弶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噙着一点笑意,“阿生不能吃甜食了,不可以哦,会牙疼的,好孩子要听话。” “弶哥坏蛋!!!” 小姑娘愤怒地目视自己的兄长,“超级——超级过分!差劲!” 那张精致的小脸马上换上了委屈的神情,泫然欲泣的望着高自己不只一截的兄长。 但是过分也没有办法,这是原则问题。 “你想要什么?” 林弶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幼妹。 “……想和弶哥去游乐园。” 她低下头来,过了一会又高高地抬起头来,补充道:“要和小说里那样。” “嗯?” “只有我和弶哥就好了。” 小姑娘皱着眉头,任性又很自然的望着哥哥。 她扬起下巴,说道:“保镖都太讨厌了,我只想和弶哥一起玩。” “总这样任性,不好啊。” 林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牵起了妹妹的手,旁若无人的带着她往楼上走,完全不在乎旁边还有个被他们当做透明人快半小时的五十岚太一,温和的说道:“我会很担心阿生的,如果出现意外了要怎么办呢。” 虽然妹妹依赖他是件好事。 林弶在心里补充道,如果全世界都死光了,只有他和妹妹了才好呢。 恋妹成狂的兄长恨不得妹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那双天真又无垢的眼睛也永远只看着自己才最棒。 “如果出现意外了,弶哥和我在一块呀。” 林生极其自然的回答道。 她皱起眉头,睁大了眼睛,理所当然的回答他。 仿佛他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一样,“弶哥一定会保护我的。” 林弶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到最后也没有要同意的意思。 林生也只坚持了一小会,然后就乖乖的被哥哥哄的去睡觉了。 牵着妹妹的手走到一半的林弶在中途停下了,好像才看见五十岚太一一样,他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亲了亲小姑娘的唇角,温柔的哄她,“不要生气了,明天早上起来会有惊喜。” “真的吗?” “真的。” 林生又看了看他。 她丢开了林弶的手,然后拽住了竹马的袖子,拉着他上楼。 “我才不要信弶哥。”小姑娘多少有点赌气的说道。 隔着楼梯,林弶无奈的望着她笑了笑。 他现在本来该在开会的,但是他却放弃了会议,选择陪幼妹共进晚餐。 尽管妹妹连让他给晚安吻的机会都不给他。 纵使这样,他也还是丝毫没有生气。 林弶轻笑一声,目送着妹妹和五十岚太一逐渐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那张温和清隽的面孔,因为深黑色瞳孔中意味不明的神色,而显得分外的昳丽妖治。 宛如暗夜中择人而噬的妖物。 他凝视着自己的小妹妹。 并不带着多少感情,冷漠的像是看着陌生人。 她长高了,越来越美貌了,就算是稚气的神情也没法遮挡住几乎要闪闪发光的容貌。 简直像只即将要长大的小狮子,看着依旧是无害的可爱的稚嫩的,可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那些流淌在骨血里的因子,却注定了她并不是人畜无害的羊羔。 他妄想将年幼的捕食者豢养成猎物。 却忘记了生就站在生物链顶端的生物的基因本能有多么可怕。 再这样下去要怎么办呢。 ——真糟糕啊,我的小姑娘长大了。 林弶沉默的目送着妹妹远去。 冰冷的神情使得眉目中锋利和危险的东西暴露无遗。 ## 当然,借着这件事和兄长签下了不平等条约的林生,要说真的有多生气倒也没有。 旁人打在她身上的“标签”,是和本人有极大的区别的。 但从外表上来看,她完全就是大众想象中的那种可爱的洛丽塔少女。 从精致的发梢尾卷到琥珀色的瞳仁,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童话般天真又梦幻的气息。 只是本人却和想象中相差甚远。 小姑娘既不喜欢甜食也不喜欢蝴蝶结,对于宝石和花朵也没有多少喜爱。 她酷爱的事物和本人看起来完全南辕北辙,比起阅读更喜欢射击,比起钢琴更喜欢骑马。 但也很少有人知道了。 五十岚太一沉默的跟在她身后,半天才顿住了脚步。 林生也停住了脚步。 她向后看来。 “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 林生问他。 五十岚太一不回答,他只是望着她,过了好久,才动了动嘴唇,可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金发的少年那双同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他面无表情,从那张俊秀的面孔里也看不太出本人情绪的端倪。 可这样的目光林生却并不陌生。 “太一。”林生踮起脚尖来,她伸出手挡住了竹马的眼睛,“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生气的。” 小姑娘的语调也是平静的,再没有往日的任性和颐指气使。 可无论是怎么样,五十岚太一都没法拒绝自己的青梅。 她的存在,仿佛就是在提醒自己的怯懦与自私,只要林生活着一天,只要她永远被关在黄金笼子里一刻,他就永远要被这股莫名的火焰所灼烧。 这是愧疚感吗? 多可笑啊。 像他这样在罪恶的土壤中培育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愧疚感。 他所贯彻的那些东西,他所坚持的那些东西,和现在这种折磨的他难以忍受的情绪完全是两个极端。 五十岚太一任由小姑娘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没有被遮挡住的脸颊部分,却低低的笑了起来。 “阿生。” “太一。” 他们同时叫了彼此的名字。 多少有点讽刺的一幕。 面无表情的那个人是林生,软弱的哭泣的那个人确是太一,完全和往日的模样相反了过来。 可就算是真的哭出来了,林生也确实看见了没有被她的手挡住的部分,缓缓滑下来的泪珠,那个人却依旧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他一边低低的笑,一边泪痕又慢慢地滑下来。 可那双眸子里,却连一丁点痛苦的痕迹都没有,和往日一样灿烂的像是小太阳。 真过分啊太一。 林生是这么想的,她也这么说出来了。 她嫉妒着自己能够肆意在阳光下长大的竹马。 嫉妒他一日比一日越发的挺拔俊秀,仿佛灌溉之后抽条生长的健康的树。 她拼命想要获取的东西,他却伸伸手就能得到了——可他不要,他不仅不要,他还越推越远。相比之下,自己就仿佛是舞台上的小丑一般可笑又滑稽。 可这些嫉妒,在撞见了少年的泪水之后,就仿佛阳光过后的冰消雪融般的不复存在了。 “你会离开我吗,太一?” 她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不安。 可这些不安也并不是为了他的,也许有,但并不是全部。 五十岚太一明白。 她并不是真的有多离不开他。 她只是迫切的、迫切的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无论什么都好。 所以,她并不真的如此依赖他,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可就算这样。 少年还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林生攥住他的手指更紧了一些,可对方也感觉不到疼痛与否了。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林生恳求道:“除了太一,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她抱住了少年削瘦的肩膀,将脸颊埋进去,感受到另一个人温暖的体温。 五十岚太一低着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怀里的小姑娘。 她单薄苍白的像是一张白纸,又像是枝头上摇摇欲坠、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的樱花。 他既可怜她,心里又有些恨她。 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复杂到一言两语难以描绘。 他有的时候在想,林弶会后悔吗。 那个声名狼藉又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优秀的年轻家主,会不会也会后悔。 他将他的幼妹养成这样天真又残忍的模样,早晚有天会被年轻的幼狼咬碎喉咙、推下王座——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这么多,五十岚太下意识的举动,却还是将青梅更深一些的抱进了怀中。 他感觉到少女的颤抖,她赤/裸在外的肌骨都是冰冷的。 连手指尖都是冷冰冰的,没有多少活人的温度。 “你冷吗?” 他想也没想的皱起了眉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幼稚到可笑的恨意和爱慕,此刻荡然无存,尽数化作了对青梅的关切。 直至此刻,他瞳孔里也只倒影出了林生的模样。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 小姑娘摇了摇头。 她攥住了竹马的衣袖,一时间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这层玻璃纸是太一先挑破的,明明他们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林弶真的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仿佛她真的是个任性又肆意的公主殿下。明明相处了这么多年,这层玻璃纸虽然明晃晃的搁在中间,但是从未被挑破。 可今天太一为什么要挑破呢? 当做这件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不就好了吗? 如果将房间里的大象视若无睹的话,两个人都会更好的。 太一和她都可以自欺欺人,两个人同时保留住了岌岌可危的尊严——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做法吗? 她松开了抱住五十岚太一的手臂,“我要睡啦,太一。” 小姑娘的语气轻轻软软的,像是一块烤到一半的棉花糖,又甜又酥又软。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晚安。” 少年沉默了很久,他也松开了抱住青梅的手臂。 看着对方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房间里,然后慢慢的合上了门。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 五十岚太一离开之后,林生一直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床上发呆,面无表情的开始数数,可数到了一千多,也还是没法入睡。 到底是……在乎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点恨将事情挑明之后,却又一走了之的太一了。 睡不着的林生只好翻来覆去的在床上打滚,床单被她弄得褶皱的没法看,就连怀里那只棕色的泰迪熊都被她揪住耳朵丢到了床底下,床帐也被拆了下来,乱七八糟的丢在地上。 林生的房间是被各种各样的玩偶填充起来的。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娃娃,但是也说不上讨厌,比起活生生的宠物,还是冰冷的娃娃比较讨她喜欢。 林生有轻微的恋物癖,她喜欢人偶胜过于喜欢真人。 这一点,就算是兄长也不曾知晓。 小姑娘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她穿着白色的纯棉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但那张实在是精致的小脸还是说不出的好看。 浅褐色的、几近琉璃色的眸子在暗处透着一点儿不太明显的幽红色,细白的肌肤像是牛奶一样。 超可爱的小小姐。 也只能下这样的定义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然后拉开了窗帘,阴沉沉的夜色让她有些不安。 纵使这样,她还是打开了窗户。 夜风冰凉凉的灌进来,小姑娘站在窗口吹了一会风,冷的肌骨都在发抖。 她顿了一会,套上了胡乱踢到一边的拖鞋,慢慢的朝门口的位置走,中途路过了放置人偶的架子。 小姑娘在架子面前停留了一会,她捧起了其中的一个娃娃——娃娃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发色和眸色,就连五官也同样精致的不得了。 林生亲了亲娃娃的脸颊。 无论是手指传来的触感还是嘴唇传来的触感,都同样冰冷冷的。 但是林生很喜欢这种人类不会有的温度,她喜欢死物多于喜欢活着的物体。 她无不怜悯的低下头来,看着掌心里小小的,长相与她极为相像的人偶,眼神都柔软了一些,“你要怎么办呢?” 含糊地像是呓语。 这个人偶并不是她的“人偶”。 也不是仿照着她所做的,尽管五官确实和她极为相似。 这个是妈妈的“人偶”。 她有着和母亲极为酷似的长相。 站在一块的时候,美貌程度不仅仅是乘二这么简单。 简直让人目眩神晕。 小姑娘又亲了亲娃娃的头发,她满是爱怜的将娃娃放回了架子上。 在娃娃旁边,还有其他的两个人偶,贴得很近的摆在一起,简直可爱的不得了。 这是父亲还没有去世之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和honey一样,都是属于爸爸对她的爱。 林生看了一会架子上象征着一家三口的人偶,她的眼神里又天真也有懵懂,但却总有一种意味不明的恶意。 尚属于孩童的、天真的残忍和恶意。 “为什么不把你自己摆上去。”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林生吓一跳,她按住了心口,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紧接着,小姑娘皱起眉头,满是不赞同,略带着控诉的看着自己悄无声息就进房间里来的的兄长:“就算是弶哥,也不可以随随便便进我的房间的!” 林弶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过去,关上了大开着的窗户。 从小姑娘的角度来看,青年修长挺拔的身形被光线所模糊,但却因此更有压迫力了。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合上了窗户。 紧接着,那双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分外冷漠的眸子也转了过来。 他冲她笑了笑。 尽管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再也没有寒冷的夜风。 但是在那个瞬间,林生忽然觉得更冷了。